。，他从沈阳站上绿皮火车，硬座，十四个小时，**底下那块人造革的垫子硬得像东北冬天冻住的土地。对面的大爷嗑了一路瓜子，瓜子皮精准地吐到车厢地板上那只褪色的编织袋旁边，咯嘣咯嘣的声音配合着车轮哐当哐当的节奏，让他一宿没合眼。。，下午三点，当他拖着那个陪他走南闯北的黑色行李箱，终于站在**青训队大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头上下打量了他足足半分钟，才慢吞吞地问：“送快递的？往右走，后勤部在后边。我是来集训的。”陈亦飞把肩膀上那只装球拍的包往上耸了耸，努力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经人。，目光从他脚上那双灰扑扑的球鞋一直扫到头顶支棱着的几撮呆毛，最后“哦”了一声，按开了电动门。，拖着箱子往里走。，九月的北京热得像个蒸笼。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个将来要待很久的地方。灰色的训练馆，红色的塑胶跑道，远处食堂飘过来的油烟味，还有操场上三三两两穿着**队队服走过的人。
他摸了摸自已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忽然有点心虚。
全国青年锦标赛集训。东北赛区冠军。辽宁省队重点培养对象。这些头衔在省里听着还挺唬人，到了这儿，好像什么都不是。
“陈亦飞？”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看到一个穿着 polo 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正朝他走过来。
“周教练。”陈亦飞立刻站直了。
周教练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球拍包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身：“跟我来。”
陈亦飞跟着他穿过操场，走进那座灰色的训练馆。
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汗水、地胶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十几个场地同时有人在训练，击球声、脚步声、喊叫声混成一片，震得他耳膜嗡嗡响。陈亦飞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他喜欢这个味道。这是属于他的世界。
周教练没有停步，带着他穿过一排排场地，一直走到最里面靠窗的那一片区域。那里人少，只有一个身影孤零零地站在场地中央。
“林一帆。”周教练喊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
陈亦飞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这么瘦？
一米八左右的个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T恤，领口已经有点松了，下面是一条普通的黑色运动短裤。露出来的小腿细得像两根竹竿，感觉他一拍子下去就能给打断了。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麦色，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
但让他印象最深的，是那双眼睛。
那人正低头缠手胶。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陈亦飞一眼。就是那一眼，让陈亦飞愣了一下。
那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像南方雨后深不见底的潭水，又像老家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你看得到表面，却猜不透底下藏着什么。没有好奇，没有打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垂下眼皮，继续缠手胶。
陈亦飞心里莫名有点不爽。
他在省队是出了名的刺头，谁见了都得客气三分。这倒好，还没进门呢，先被人当空气了。
“林一帆，**来的。”周教练翻了翻手里的资料，“网前，左手。”
左手？
陈亦飞挑了挑眉。羽毛球双打里，左手将可不多见。左右手组合要是能配好了，封网面积比两个右手大多了。但也更难配，节奏、跑位、习惯全都不一样。
“陈亦飞，辽宁，后场。”周教练看了他一眼，“右手重炮，杀球时速最近测过吗？”
“上周测的，312。”陈亦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312公里每小时，这个数据放全国同年龄段也是顶尖的。
周教练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合上资料，看着他们俩：“你们先熟悉熟悉，打个五对五热热身。”
五对五，就是半场单挑，一人半片场地，五个球轮换发球。双打运动员常用这种形式来练单打能力。
陈亦飞拎着拍子走进场地，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看了对面那人一眼，那人已经站好了位置，左手握着拍子，正低着头看自已的拍面。
“喂，那边的。”陈亦飞扬了扬手里的球拍，“打一局？”
那人抬起头，又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这一次，陈亦飞从那双眼睛里读出点什么，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疏离，像是在问：你确定？
陈亦飞被他这眼神看得火气上来了。他把球往地上一扔，一个高远球发了过去。
那人动了。
陈亦飞瞳孔微微一缩。
那人的启动步快得惊人。明明前一秒还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下一秒就已经出现在了球的落点下方。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回球，反手高远，质量极高，落点压着底线。
陈亦飞后退两步，起跳，挥拍。他故意加力，一个斜线杀球直奔对方反手位。这球他用了八成力，角度刁钻，落点深，一般的网前选手根本够不着。
然而那人够着了。
不仅够着了，还在触球的瞬间手腕一抖，硬生生把那个势大力沉的杀球卸了力，变成一记轻吊，贴着网带滚了过去。
陈亦飞收拍不及，眼睁睁看着球落地。
1-0。
他愣住了。
这**什么反应速度？
“再来。”陈亦飞咬着后槽牙说。
第二个球，他发了个小球。那人回放网前，质量极高，球几乎是贴着网带过去的。陈亦飞上网挑球，挑了个后场。他以为那人会退，结果那人根本没退，站在原地没动。
陈亦飞正纳闷，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自已挑的那个球，被等在后面的那个人一拍子钉在了地上。
不对。陈亦飞忽然反应过来。这家伙根本没准备接这个球，他是在给搭档做球。
可现在是五对五，没有搭档。
那就是说，他刚才那个回放网前，根本不是为了得分，而是为了逼自已起球，让自已失误，不对，是让自已起高球，然后把球送给后面的空气。
那他图什么？
陈亦飞看着对面那张依旧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
这家伙，在没搭档的情况下，打的居然是双打的战术。
第三个球。**个球。第五个球。
陈亦飞输得心服口服，又输得莫名其妙。
他的杀球，每一次都能被对方轻轻松松地在网前拦下来。那人就像开了天眼一样，无论陈亦飞杀哪个角度，力度多大，他总能提前一步出现在球的落点上。最邪门的是，有些球陈亦飞明明杀的是直线，那人的站位明明是右边，但球离拍的瞬间，那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一样，往左横移一大步，然后拍面轻轻一挡，球就变了方向。
陈亦飞开始认真了。
第六个球，他发了个平高球，压对方反手。那人反手抽了一拍，球速不快，但落点极刁，压着边线。陈亦飞扑过去救起来，球刚过网，那人已经在网前等着了，一个扑杀，得分。
第七个球，陈亦飞发了个小球，然后直接上网，想抢网前。那人轻轻一拨，把球拨到他后场。陈亦飞转身追过去，刚把球救起来，一回头，那人又在网前等着了。又是一个扑杀。
第八个球，第九个球，第十个球。
陈亦飞开始出汗了。不是热的，是急的。
他引以为傲的杀球，在这个人面前就像打在棉花上。每一次他以为这球**了，那人就能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把球救回来。更可怕的是，那人的手法太细腻了。同样一个球，到了他拍子上，出来的时候就像变了魔术。有时候是贴网的小球，有时候是突然加速的平抽，有时候是落点极刁的推球。
陈亦飞感觉自已不是在跟一个人打球，而是在跟一张网打球。
那张网无处不在，怎么都撕不破。
第十一个球。陈亦飞发了后场，然后直接后退准备杀球。那人回了个高远球，质量一般，落点在中场。陈亦飞高高跃起，全身的力量都压在这一次挥拍上。他几乎能听到自已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能感受到肌肉在极限拉伸时的灼热。
去NM的！
羽毛球带着破空之声，像一颗流星直砸向对方的后场，那里是右手球员最难受的反手区，而且那里空无一人。
陈亦飞落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轨迹，心想，这球你总该接不到了吧。
然而就在球即将落地的瞬间，一道白色的身影斜刺里杀出。
陈亦飞瞪大了眼睛。
那是人能做到的移动速度吗？
那人以一种几乎违背人体力学的姿势飞了出去。他的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左手持拍伸到最长，在球落地的前零点一秒触到了球。更恐怖的是，在触球的瞬间，他的手腕做了一个极细微的抖动，硬生生把那个雷霆万钧的杀球卸了力，然后借着飞扑的惯性，把球送了回去。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外旋弧线，直奔陈亦飞最难受的正手网前。
陈亦飞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重心还在后场，身体还在向前倾，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白色的球体在网前轻轻落地，滚了两滚，不动了。
球馆里安静了一瞬。
陈亦飞愣愣地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看着对面那个刚刚完成极限救球的人，那人的胸口剧烈起伏，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还握着拍子。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抬起头，依旧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陈亦飞。
只是这一次，那双眼睛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弯。
那是一个笑。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陈亦飞看到了。那个笑像是在说：怎么样？
陈亦飞忽然就笑了。
他拄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然后笑得越来越大，最后干脆一**坐在地上，仰着头哈哈大笑起来。
“我艹，你属猫的吗？”他边笑边喊。
对面那人从地上站起来，捡起球，依旧没有接话。他只是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陈亦飞，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问：还打吗？
这个眼神，和刚才那个笑，彻底点燃了陈亦飞的好胜心。
“再来！”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握紧球拍。
这一次他发了狠。退到后场，高高跃起，全身的力量都压在这一次挥拍上。他已经不管什么战术不战术了，他现在就想看看，这个人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然而就在他起跳的瞬间，一个声音从场边传来。
“够了。”
周教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计时器。他看着两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行了，都过来。”
陈亦飞落地，收了拍子。他看着对面那人，那人也正看着他。汗水把两人的衣服都浸透了，黏在身上。整个场地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球。
“林一帆，网前。”周教练走过来，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然后看向陈亦飞，“陈亦飞，后场重炮。以后，你们可能要多打交道了。”
陈亦飞走过去，在那人面前站定。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挂着的汗珠。那人比他矮一点，但气势上一点都不输。他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气质，明明是安静的、沉默的，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认识一下，”陈亦飞伸出手，“陈亦飞。”
那人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然后伸出左手，握住了他。
陈亦飞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个左撇子。他下意识地用了用力，想测测这人的手劲。结果那人的手虽然看着细，握力却不小，纹丝不动地接住了他的试探。
“劲儿还挺大，”陈亦飞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不过我喜欢。记住了，我叫陈亦飞。以后你的后场，我包了。”
林一帆低头看着自已被抓住的手，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张扬的少年。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把他们交握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印在光滑的木地板上。
他没有挣脱，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陈亦飞听到了。他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家伙，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行了行了，别腻歪了。”周教练在旁边咳了一声，“林一帆，你带他去宿舍安顿一下。明天早上六点，食堂门口集合，别迟到。”
陈亦飞松开手，拎起地上的行李。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正把刚才缠的手胶一圈圈拆下来，又重新缠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喂，林一帆。”陈亦飞喊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
“你刚才那个救球，怎么做到的？”
林一帆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南方特有的温软尾音：“你起跳的时候，右脚落地那一下，膝盖往里拐了。我就知道，你这球要杀斜线。”
陈亦飞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右脚，又抬头看着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人。刚才那一瞬间的发力，自已都没有注意到脚的动作，这个人居然。
“走了走了。”林一帆走过来，从他身边经过，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语气，“宿舍在二号楼，再晚食堂就没饭了。”
陈亦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他扛起行李，大步跟了上去。
“哎，你是**哪儿的？”
“**。”
“**我去过，西湖嘛，就一个湖，有什么好看的？”
“嗯。”
“你喜欢吃什么？我请客，食堂有***没？”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平时都干嘛？”
“打球。睡觉。吃饭。”
“就这些？”
“嗯。”
“那你无聊不无聊啊？”
林一帆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微光闪过。
“不无聊。”他说，“有你这样的对手，以后不会无聊了。”
陈亦飞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快走两步，一把搂住林一帆的肩膀，完全没注意到对方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
“行啊你小子，会说话啊！以后咱俩就是搭档了，你网前我后场，左右手配，天下无敌！”
林一帆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肩膀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挣开。他看着身边这个自来熟的家伙，嘴角又弯了弯。
那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这个九月的下午，这片被阳光铺满的训练馆，会是一切的开始。而那句“以后你的后场，我包了”，会是一个**二十年的承诺。
食堂里，***的香味飘了出来。远处的操场上，有人还在加练。北京的天空很高，很蓝，九月末的风里，带着一点点秋天的凉意。
陈亦飞把行李箱拖进宿舍楼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哎，你刚才那球，要是没接到呢？”
林一帆推开宿舍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安静。
“没有如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接得到。”
陈亦飞看着他走进宿舍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搭档，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甚至，还挺有意思的。
他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四仰八叉地躺下去。天花板是白的，床单是蓝的，窗外的夕阳正好打在墙上，映出一片暖橙色的光。
隔壁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林帆在收拾东西。
“喂，”陈亦飞侧过头，“以后训练完了，陪我加练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陈亦飞笑了，闭上眼睛，任由那片暖橙色的光洒在身上。
这是他来到北京的第一天。
这是他遇见林一帆的第一天。
他不知道这会是一切的开始。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会有一些不一样了。
窗外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像是在为这个漫长的夏天唱着最后的挽歌。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有两个少年，正在用各自的方式，迎接属于他们的，崭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