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简介
《玄枵劫》男女主角法明陈玄素,是小说写手吃个芋圆子所写。精彩内容:,三月。。会稽山的千峰万壑被泼墨似的云气裹住,连带着山坳里的云门寺,也像一只敛了翅的灰鹤,浸在漫无边际的湿冷里。飞檐上的铜铃被雨丝打哑了,只偶尔随着穿堂风晃出一声闷响,混着藏经阁窗沿下断断续续的木鱼声,在雨幕里荡开,又很快被吞没。。,打湿了窗台上摊开的四卷《楞伽经》,墨色的经卷边缘微微发皱,像被岁月泡软的心事。窗下一张两尺见方的榧木棋盘,盘面是百年老木独有的蜜色纹理,三百六十一路经纬线纵横交错,像...
精彩内容
,三月。。会稽山的千峰万壑被泼墨似的云气裹住,连带着山坳里的云门寺,也像一只敛了翅的灰鹤,浸在漫无边际的湿冷里。飞檐上的铜铃被雨丝打哑了,只偶尔随着穿堂风晃出一声闷响,混着藏经阁窗沿下断断续续的木鱼声,在雨幕里荡开,又很快被吞没。。,打湿了窗台上摊开的四卷《楞伽经》,墨色的经卷边缘微微发皱,像被岁月泡软的心事。窗下一张两尺见方的榧木棋盘,盘面是百年老木独有的蜜色纹理,三百六十一路经纬线纵横交错,像一张铺开的天罗地网,网住了满盘厮杀了十年的黑白棋子。,白如凝脂,黑似鸦羽,此刻却都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唯有棋盘右上角的几枚黑子,被指尖摩挲得发亮,像黑夜里亮着的几星灯火。。,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领口露出半截纤细的锁骨,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并未剃度,是寺里带发修行的行者。他生得极清俊,眉眼像被江南的雨水洗过,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唯有一双眸子,此刻正死死盯着棋盘,黑沉沉的,像盛着一整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云门寺里的僧人都叫他忘忧行者,却没人知道他姓什么,来自哪里。只知道他是方丈法明和尚十年前从山外抱回来的,襁褓里只裹着半张染了血的棋谱,和一枚刻着“忘忧”二字的长命锁。法明和尚给他取了这个法号,说围棋者,忘忧也,这辈子,就守着这山,这寺,这棋盘,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别沾那些江湖的刀光,朝堂的风雨。
忘忧也确实是这么过的。
十六年的人生,一半是晨钟暮鼓,扫地挑水,念经坐禅,另一半,就是这张榧木棋盘,这局残棋。
从六岁那年,法明和尚把这局残棋摆到他面前开始,整整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他每天都要坐在这张棋盘前,一遍一遍地打谱,一遍一遍地推演,试图找到那最后一步棋。
棋盘上的局势,早已烂熟在他的骨血里。
白棋占据了右上角的大空,壁垒森严,像建康城里巍峨的台城皇宫,金汤永固,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气。左上角和右下角,白棋也稳稳占住了金角,实地扎实,步步为营,像极了大梁承平四十载的江山,看似繁花着锦,烈火烹油。
而黑棋,却像乱世里颠沛流离的孤魂。
左边一路,两块黑棋被白棋拦腰截断,各自只有一眼,生死悬于一线;下边的黑棋蜷缩在边角,像被赶进了死胡同的流民,苟延残喘;唯有中腹,几枚黑子孤零零地飘着,像茫茫大海里的一叶扁舟,看似毫无用处,却又隐隐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
这是一局已经走到了尽头的棋。
白棋厚势滔天,实地领先,只要稳稳收官,必胜无疑。黑棋四面楚歌,大龙濒死,唯一的生路,就是往白棋固若金汤的右上角大空里,投下一枚黑子,入腹争正面,破掉白棋的眼位,反过来屠龙。
可那一步棋,是九死一生的险招。
落下去,要么,黑棋绝地反杀,逆转乾坤;要么,满盘皆输,尸骨无存。没有中间路,没有和局,只有生死。
忘忧捏着那枚黑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十年了。
他推演过无数种可能,算尽了每一个劫材,每一口气,每一个变化,可无论怎么算,那一步棋落下去,黑棋最终都会差一口气,被白棋净杀。
就像一个人,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却还是要往前走,除了粉身碎骨,没有别的结局。
“还没想通?”
一个苍老平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檀香的味道,像春雨落在青石板上,温柔却有力量。
忘忧没有回头,依旧盯着棋盘,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的迷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疲惫:“师父,这局棋,黑棋没有生路。无论怎么落子,都是死路。”
法明和尚走到他身边,站定。
老和尚年近七旬,一身月白僧袍,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会稽山的沟壑,藏着岁月的风霜,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像能看透棋盘上的所有迷雾,也能看透人心。他是云门寺的方丈,也是当年达摩祖师东来建康时,为数不多能和祖师对上机锋的僧人,更是整个江南,唯一赢过当年大梁第一棋待诏陈玄素的人。
法明低头看了一眼棋盘,浑浊的手指轻轻拂过盘面,落在那几枚被摩挲得发亮的黑子上,声音很轻:“你看了十年,只看到了死,没看到活?”
忘忧抬起头,看向师父,眼里满是不解:“活?白棋厚势滔天,黑棋大龙连两口完整的气都没有,哪里来的活?”
“那你告诉我,围棋的根本是什么?”法明问。
“是气。”忘忧脱口而出,这是师父教他的第一句话,“棋无气则死,有气则生。”
“那你再告诉我,这盘棋里,黑棋的气,在哪里?”法明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子里十年的迷雾,“是在棋盘上的三百六十一路里,还是在你的心里?”
忘忧愣住了。
他看着棋盘,看着满盘的黑白棋子,看着那些交错的经纬线,脑子里突然闪过师父教他的禅语。
当年达摩祖师和梁武帝在文德殿对谈,梁武帝问:“朕即位以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纪,有何功德?”祖师答:“并无功德。”武帝又问:“何以无功德?”祖师答:“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武帝再问:“如何是真功德?”祖师答:“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
武帝不懂,祖师也知道他不懂,于是一苇渡江,北上嵩山,面壁九年。
而这局棋,不也是一样吗?
他看了十年,算的都是棋盘上的气,都是棋子的死活,都是胜负的得失,却从来没有想过,下棋的人,心里的气,是什么。
他突然想起,师父教他下棋的第一天,就告诉他,围棋有九品,一品入神,二品坐照,三品具体,四品通幽,五品用智,六品小巧,七品斗力,八品若愚,九品守拙。世人都想入神,都想赢,却不知道,最高的棋道,从来都不是杀,不是赢,是忘忧,是坐隐,是平常心。
“当年,这局棋的两个下棋人,一个求的是江山社稷,一个求的是帝王醒悟;一个眼里只有胜负,一个眼里只有百姓。”法明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忘忧的心上,“你只看到了棋盘上的杀局,却没看到,下棋的人,心里的局。”
忘忧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他看着棋盘上的白棋,那固若金汤的大空,那步步为营的厚势,突然就看懂了。白棋的主人,看似占尽了优势,实则每一步都在守,都在怕失去,怕输,怕丢了自已的江山,自已的面子,自已的功德。他的棋,看似强大,实则内里早已空了,像梁武帝的江山,看似承平,实则早已千疮百孔,流民四起,北朝虎视眈眈,他却还在造寺写经,沉迷围棋,求那虚无缥缈的功德。
而黑棋的主人,看似四面楚歌,实则每一步都在争,都在破,都在往死里求活。他不怕输,不怕死,他甚至不是为了赢这局棋,他是为了用这局棋,告诉那个坐在棋盘对面的帝王,边角已失,腹心难保,再不回头,江山尽丧。
这哪里是一局棋?
这是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劝谏,一场以江山为棋盘的厮杀。
忘忧的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棋盘上,晕开了那枚黑子上的灰尘。
十年了,他打了十年的谱,终于看懂了这局棋,看懂了下棋人的心意。
就在这时,山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混着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人的呼喝声,像一块石头,砸破了云门寺十年的宁静。
雨幕里,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直冲山门而来。
忘忧猛地回过神,看向窗外。
雨里,隐约能看到十几个骑着**黑衣人,正沿着山路往上冲,马身上的雨水甩在路边的芭蕉叶上,溅起一片片水花。他们腰间都挂着兵器,刀鞘在雨里闪着冷光,为首的那个人,马前挂着一面牌子,上面的“梁”字,在雨里看得清清楚楚。
是官府的人。
“师父?”忘忧看向法明,眼里带着一丝慌乱。
法明的脸色依旧平静,他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那些冲上来的黑衣人,轻轻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的。十年了,这局棋,也该收官了。”
话音刚落,藏经阁的门就被撞开了,知客僧慧能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浑身都湿透了,声音都在抖:“方丈!不好了!山下闯进来一群人,说是御前侍卫府的,带着陛下的旨意,要搜寺,说……说我们窝藏钦犯遗孤!”
法明微微颔首,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拍了拍忘忧的肩膀:“忘忧,你跟我来。”
忘忧跟着师父,走出了藏经阁,沿着回廊,走到了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
雨还在下,广场的青石板上,已经积了一层水。十几个黑衣人已经闯进了广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身锦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是鲨鱼皮做的,在雨里闪着冷光。他脸膛方正,眼神锐利得像鹰,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正看着拦在他面前的几个武僧,像看着几只蝼蚁。
他身边站着几个差役,手里拿着铁链和枷锁,地上躺着两个受伤的武僧,胳膊上淌着血,混着雨水,染红了青石板。寺里的僧人都围了过来,手里拿着禅杖,脸色紧张,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法明和尚往前走了一步,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施主,云门寺是清修之地,施主带着兵器闯寺,打伤僧人,是何道理?”
那个锦袍男人转过头,看向法明,嘴角的冷笑更浓了,他抱了抱拳,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敬意:“法明方丈,在下卫峻,御前侍卫府统领,奉陛下旨意,前来捉拿钦犯陈玄素的遗孤,还有陈玄素当年留下的逆党罪证。方丈是出家人,应该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窝藏钦犯,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方丈可想清楚了?”
陈玄素。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忘忧的耳边。
他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卫峻,又看向身边的师父,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
十年里,他偶尔会听到寺里的老僧偷偷提起这个名字,说他是当年大梁的第一棋待诏,天下第一棋手,棋艺入神,无人能敌,却在十年前,因为谋逆的罪名,被满门抄斩,三十七口人,无一幸免。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名字,会和自已有什么关系。
法明和尚看着卫峻,脸色依旧平静:“卫统领,陈施主的案子,已经过去十年了,何来的遗孤,何来的罪证?云门寺里,都是清修的僧人,没有什么钦犯,卫统领请回吧。”
“没有?”卫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法明方丈,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十年前,陈玄素满门被斩的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你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逃出了建康城,往会稽山的方向来了。这十年,你藏得够深的啊,把他养在云门寺里,教他下棋,教他武功,是想等着有一天,让他找陛下报仇吗?”
他的目光,突然越过法明,落在了法明身后的忘忧身上。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上下打量着忘忧,带着审视,带着狠厉,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贪婪:“想来,你就是陈玄素的孽种了?长得倒是和你爹有几分像,尤其是这双眼睛,和你爹当年在文德殿里,盯着棋盘的样子,一模一样。”
忘忧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他看向法明,声音都在抖:“师父……他说的……是真的?我……我是陈玄素的儿子?”
法明和尚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还有一丝愧疚。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忘忧,你的父亲,就是陈玄素,当年大梁的棋待诏,天下第一棋手。你的乳名,是他给你取的,就叫忘忧。他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碰围棋,一辈子都没有忧愁。”
“那……那局残棋……”忘忧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手里的那枚黑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局残棋,就是十年前,你父亲和当今陛下,在文德殿里,对弈的那局棋。”法明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忘忧的耳朵里,“那局棋,下了三天三夜,****都在看着。你父亲和陛下打赌,若是他赢了,陛下就停止修建同泰寺,停止卖官鬻爵,停止大兴土木,开仓放粮,安抚流民,整军备战,抵御北朝的虎狼之师;若是他输了,就把陈家世代相传的《坐隐心经》,献给陛下。”
忘忧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了十年前的那一幕。
文德殿里,烛火通明,****屏息凝神,看着棋盘前的两个人。一个是大梁的天子,萧衍,一个是他的父亲,陈玄素。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杀得难解难分。三天三夜,他父亲没有合过眼,最终,落下了最后一子,赢了陛下半子。
他赢了棋,却输了性命。
“陛下恼羞成怒,觉得你父亲当众让他丢了面子,身边的宠臣朱异,又趁机构陷,说你父亲和北魏的奸细勾结,用棋谱传递军情,还说他和榼头师合谋,诅咒陛下。”法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悲愤,“陛下正在气头上,当即下旨,将陈家满门抄斩,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殒命。我赶到的时候,陈府已经成了一片火海,只有你,被***藏在水缸里,才捡回了一条命。我抱着你,逃出了建康,来到了这云门寺,一藏,就是十年。”
雨还在下,打在忘忧的脸上,冰冷刺骨。
可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脑子里一片轰鸣。
原来,他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原来,他打了十年的残棋,是他父亲用性命下的一局棋。
原来,他的身世里,藏着这么大的血海深仇,藏着这么多的风雨飘摇。
他看着手里的那枚黑子,指尖冰凉,眼泪混着雨水,落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无数片。
“原来……是这样……”忘忧的声音很轻,像梦呓一样,“我打了十年的棋,竟然不知道,这局棋里,藏着我父亲的命,藏着我陈家三十七口人的血。”
“孽种,既然知道了自已的身世,就乖乖跟我回建康,领罪伏法。”卫峻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子,刺了过来,“还有,把你父亲留下的《坐隐心经》,还有那局棋的全谱,都交出来,或许,我还能在陛下面前,给你求个全尸。”
忘忧抬起头,看向卫峻。
刚才眼里的迷茫和悲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湖面,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捏着那枚黑子,往前走了一步,越过了法明和尚,站在了卫峻的面前。
“我父亲的棋谱,在我这里。”忘忧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我父亲的仇,也在我这里。你要拿,就自已来取。”
卫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像听到了*****:“就凭你?一个十六岁的娃娃,连武功都没学过几天,也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我卫峻纵横江湖二十年,外号‘屠龙手’,死在我剑下的武林高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以为,你靠着你爹留下的那点棋谱,就能挡得住我?”
他说的没错。
卫峻不仅是御前侍卫府的统领,更是江南武林赫赫有名的高手,一手《屠龙十七式》剑法,独步江南,每一招都对应着围棋里的杀棋手法,狠辣凌厉,不知多少高手,都死在了他的剑下。而他的棋艺,也位列五品用智,是大梁围棋界数一数二的高手,当年,也是陈玄素的手下败将。
“我不会武功。”忘忧看着他,眼神平静,“我只会下棋。”
“下棋?”卫峻笑得更厉害了,“好,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棋快,还是我的剑快!”
话音未落,他身边的两个黑衣刀手,就猛地冲了过来。
两把钢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向忘忧的左右两肩,刀光在雨里闪着冷光,像棋盘上的两道断招,要直接封死忘忧的所有退路。
寺里的僧人都惊呼起来,法明和尚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眼里带着一丝了然。
忘忧看着劈过来的两把刀,脑子里没有任何别的念头,只有那盘打了十年的残棋,只有棋盘上的经纬线,只有那些落子的手法。
他下意识地,身体往右侧微微一斜,脚尖点地,像围棋里的一招“尖顶”,刚好躲开了左边的钢刀,同时,右手往前一伸,手掌立起,像棋盘上的一招“立”,不偏不倚,正好拍在了右边那个刀手的胸口。
他自已都不知道,这十年里,他每天对着棋盘打谱,每落一子,就按照棋理呼吸吐纳,三百六十一路棋,对应着周天三百六十个穴位,每一次推演,都是一次内力的运转。十年下来,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练成了《坐隐心经》上的绝世内功,内力之深厚,早已远超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只是他自已,一直都不知道而已。
这一掌拍出去,看似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力。
那个刀手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座泰山砸中了一样,浑身的骨头都像碎了,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在大雄宝殿的柱子上,口吐鲜血,当场晕了过去。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忘忧自已。
他看着自已的手掌,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他只是下意识地,用了下棋的手法,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大的力量。
另一个刀手也愣住了,随即怒吼一声,手里的钢刀一转,直刺忘忧的喉咙,招招狠辣,要取他的性命。
忘忧看着刺过来的刀,脑子里又闪过了棋盘上的棋形。
他脚下轻轻一点,身体往后飘了三尺,像围棋里的一招“小飞”,刚好躲开了刀尖,同时,左手往前一伸,像棋盘上的一招“扳头”,精准地抓住了那个刀手的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
那个刀手的手腕,直接被拧断了,钢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疼得惨叫一声,跪在了地上,浑身都在抖。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声,还在哗哗地落着。
卫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像看着一个怪物。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从来没有踏入过江湖的少年,竟然有这么恐怖的武功,而且,他的每一招,都对应着围棋里的手法,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精准得可怕。
“好……好一个陈玄素的儿子!”卫峻的声音,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狠厉,“竟然把棋理,练成了武功!我倒是小看你了!”
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断龙剑。
剑出鞘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气,席卷了整个广场,雨丝落在剑身上,瞬间就被震成了水雾。剑身狭长,寒光闪闪,像一条蛰伏的恶龙,终于露出了獠牙。
“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屠龙剑法!”
卫峻怒吼一声,身形一闪,就冲了过来。手里的断龙剑,带着漫天的剑影,直刺忘忧的胸口,剑招狠辣凌厉,像围棋里的一招“点眼”,要直接封死忘忧的所有气口,一击毙命。
这是他的成名绝技,《屠龙十七式》的起手式,不知多少高手,都死在了这一招之下。
忘忧看着刺过来的剑,脑子里依旧只有那盘残棋。
他脚下一点,身体往旁边一跃,像围棋里的一招“跳”,轻松躲开了剑招,同时,右手往前一伸,手掌成虎形,像围棋里的一招“虎补”,守住了自已的破绽,同时,手掌带着浑厚的内力,拍向了卫峻的剑脊。
“铛”的一声巨响。
剑掌相交,卫峻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上传了过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里的断龙剑,差点脱手飞出去。他蹬蹬蹬后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看着忘忧的眼神里,满是惊骇。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已苦练了二十年的剑法,竟然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用下棋的手法,轻松化解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卫峻像疯了一样,怒吼一声,再次冲了过来。
这一次,他使出了全身的功力,《屠龙十七式》一招接一招,像****一样,刺向忘忧的全身要害。剑影漫天,杀气腾腾,每一招都对应着围棋里的杀棋手法,“断”、“刺”、“扑”、“劫”,招招致命,像要把忘忧这条大龙,团团围住,净杀在棋盘上。
可忘忧,却依旧气定神闲。
他的身体,跟着棋盘上的棋形走,卫峻的剑刺过来,他就“长”,躲开剑锋;卫峻的剑围过来,他就“飞”,跳出包围圈;卫峻的剑点他的要害,他就“做眼”,守住自已的气口;卫峻的剑要断他的后路,他就“接”,牢牢守住自已的根基。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对应着围棋里的一招,没有半分多余的招式,每一招都刚好守住自已的“气”,同时,又隐隐封住了卫峻的所有剑路,像围棋里的先手,无论你走什么,我都能提前预判,提前化解,甚至反制。
几十个回合下来,卫峻累得气喘吁吁,浑身都被汗水和雨水湿透了,剑招越来越慢,越来越乱。而忘忧,却依旧站在原地,脸不红,心不跳,气息平稳,像只是坐在棋盘前,打了一局谱而已,平静得可怕。
卫峻彻底慌了。
他知道,自已根本不是这个少年的对手。再打下去,他只会输得更惨,甚至,会死在这里。
他咬了咬牙,猛地后退几步,从怀里掏出了一面**,高高举了起来。**上,“御前侍卫”四个大字,在雨里闪着金光。
“我乃奉陛下旨意,捉拿钦犯遗孤!”卫峻的声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谁敢阻拦,就是谋逆!就是对抗陛下!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广场上的僧人,瞬间都变了脸色。
他们不怕江湖高手,不怕刀光剑影,可他们怕皇帝的旨意,怕谋逆的罪名。大梁崇佛,可皇权永远在佛法之上,一旦被扣上谋逆的**,整个云门寺,都会化为灰烬。
就在这时,雨幕里,突然又传来了一阵更加急促的马蹄声。
这马蹄声,比刚才卫峻他们的马蹄声,更加雄浑,更加霸道,带着一股草原的风沙味,还有一股金戈铁**血腥气,直冲山门而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向山门的方向。
雨里,一群骑着高头大**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身北朝的胡服,身材高大,脸膛黝黑,眼神像鹰一样锐利,腰间挂着一把弯刀,身后跟着几十个北朝武士,个个都身材魁梧,气势汹汹,身上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那个年轻人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低头看着广场上的众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像看着一群跳梁小丑。
“南朝的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的汉语说得很流利,却带着一股北地的口音,“打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娃娃,就拿皇帝的旨意来压人?真是丢尽了**的脸!”
卫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年轻人,怒喝一声:“你是什么人?!竟敢闯我大梁的地界,竟敢对陛下不敬?!”
“我是什么人?”那个年轻人翻身下马,把弯刀往腰间一插,大步走了过来,每一步落下,青石板上的积水,都溅起一片水花,“我乃大魏北海王元颢殿下麾下,先锋大将,拓跋野!江湖人送外号,北地棋王!”
拓跋野。
这三个字一出,广场上的人,又是一片哗然。
谁都知道,北朝北魏,有个第一围棋高手,叫范宁儿,当年奉命出使南朝,和南朝的一品棋手对弈,大胜而归,给北朝挣足了面子。而拓跋野,就是范宁儿的亲传弟子,北朝最年轻的九品棋手,棋艺已经到了三品具体的境界,一手铁骑刀法,更是独步北地,罕逢敌手。
河阴之变后,北魏北海王元颢,带着麾下的兵马,南逃投奔大梁,拓跋野,就是元颢麾下的第一猛将,也是第一棋手。
“我来这云门寺,有三件事。”拓跋野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忘忧的身上,眼里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战意,“第一,我要看看,当年赢了我师父范宁儿的陈玄素,他的儿子,到底有什么本事,配不配得上天下第一棋手的后人这个名头。”
“第二,我要取陈玄素当年和萧衍对弈的那局残棋全谱。我倒要看看,能让萧衍恼羞成怒,杀了自已的第一棋手的棋,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三,”拓跋野的目光,扫过卫峻,扫过在场的所有僧人,声音里满是嘲讽,“我要告诉你们这些南朝的人,你们的皇帝,连自已的忠臣都容不下,连自已的江山都保不住,还在这里,为了一局棋,争来斗去,杀来杀去,真是可笑至极!”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气势,像泰山压顶一样,压了过来,目光死死盯着忘忧:“陈忘忧,我听说,你打了十年的残棋。今天,我就跟你赌一局,你赢了我,我帮你杀了卫峻,帮你翻案,报你陈家的血海深仇;你输了,就把那局残棋的谱,给我,怎么样?”
卫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却不敢多说一句话。他知道,拓跋野的武功,远在他之上,更何况,他身后还有元颢的大军,就算是梁武帝,也要给元颢三分薄面,他根本惹不起。
忘忧看着拓跋野,又看了看卫峻,又看了看身边的法明和尚,看了看雨里的云门寺,看了看远处被乌云笼罩的会稽山。
他的手里,还捏着那枚黑子。
十年了,他打了十年的残棋,一直在找那最后一步棋,一直在找黑棋的生路。
直到刚才,他才明白,这局棋的生路,从来都不在棋盘上,而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手里,在他的脚下。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平静,很释然,像春雨落在棋盘上,像风吹过藏经阁的窗沿,像木鱼声敲在晨钟暮鼓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卫峻和拓跋野的中间,站在了整个广场的最中央。
漫天的雨丝,落在他的身上,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手里捏着那枚黑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要的,是我父亲的棋谱,是我父亲的命,是这天下的胜负,是这江山的归属。”
“好。”
“我今天,就把这局棋,下完。”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手里的那枚黑子,终于,落了下去。
不是落在榧木棋盘上,是落在了广场的青石板上。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所有人的耳边,炸在了漫天的雨幕里,炸在了会稽山的千峰万壑之间。
随着这枚黑子落下,忘忧身上的内力,突然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
像沉睡了十年的火山,突然喷发;像压抑了十年的山洪,突然决堤;像盘桓了十年的巨龙,终于睁开了眼睛。
浑厚无比的内力,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个云门寺。
漫天的雨丝,瞬间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一颗颗凝固的珍珠,一动不动。大雄宝殿的铜钟,没有被撞击,却自已发出了一声浑厚的轰鸣,声音传出去几十里地。藏经阁的飞檐上,积了十年的灰尘,被震得纷纷落下。广场上的青石板,以那枚黑子为中心,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像棋盘上的经纬线,一圈一圈,蔓延开去。
卫峻和拓跋野,同时被这股内力震得后退了十几步,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看着站在广场中央的那个少年,像看着一个从棋盘里走出来的神。
忘忧站在原地,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内力,感受着那盘打了十年的残棋,感受着父亲留在棋谱里的心意,感受着师父教给他的禅理。
他终于懂了。
围棋的最高境界,从来都不是杀,不是赢,不是胜负。
是忘忧。
是坐隐。
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是哪怕身处绝境,四面楚歌,也能守住自已的本心,守住自已的气,守住自已的道。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漫天的雨幕,看向远处的建康城,看向北方的万里江山。
他的眼里,没有了迷茫,没有了悲痛,没有了仇恨,只有一片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像一局没有胜负的棋。
十年残棋,一朝悟道。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云门寺里那个只会打谱的忘忧行者。
他是陈忘忧,陈玄素的儿子,大梁第一棋手的后人。
他的棋盘,不再是那张两尺见方的榧木棋盘,而是这整个天下,整个江山,整个南北朝的风雨飘摇。
他的棋子,不再是那黑白两色的云子,而是他手里的刀,他心里的道,他脚下的路。
雨,终于又落了下来。
打在青石板上,打在那枚黑子上,打在他的脸上。
陈忘忧弯腰,捡起了那枚黑子,重新捏在了手里。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这局棋,也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