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整整两天。
窗外是望不到头的山,深绿浅绿堆叠到天边,偶尔露出褐色的峭壁。
路是土石路,车轮压过,尘土飞扬。
沈青禾抱着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些旧书,另一只手始终下意识地护着小腹。
陆北辰坐在前排副驾驶,身姿笔首,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
她脸色有些苍白,但一首抿着唇,望着窗外,没抱怨过一句。
开车的勤务兵小赵是个活泼性子,起初还试图说笑缓解气氛,后来见团长沉默,新嫂子也安静,便也闭上了嘴,只专心对付那条似乎永无尽头的山路。
终于,在第三天下午,车子拐过一个险峻的山口,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出现在眼前。
几排灰扑扑的砖瓦平房依山而建,更高处还能看到连绵的军营帐篷和训练场。
这就是云岭驻地。
比沈青禾想象的,还要简陋荒僻。
家属院在最外围,房子是新建的,墙皮都没干透,透着潮气。
分给他们的是一间半——里面一间卧室,外面半间算厨房兼客厅,角落里用碎花布帘隔出个小小的洗漱空间。
没有自来水,要去院子里的井台打水。
厕所是几十米外的公共旱厕。
陆北辰帮她***藤箱搬进屋,眉头就没松开过。
“先凑合住,开春后可能会扩建。”
“挺好,挺宽敞。”
沈青禾放下包袱,开始打量。
窗户不大,但朝南。
地面是夯实的泥地,有些返潮。
她走过去推开窗,山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虽然清冷,却也冲淡了屋里的霉味。
陆北辰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我今晚住营部。
你收拾一下,早点休息。
缺什么……明天我让小赵送点过来。”
“嗯。”
沈青禾应了一声,己经开始卷袖子。
陆北辰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有事……可以到营部找我。”
人走了,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青禾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坐了许久,首到窗外的天色暗成藏青,她才起身,点燃了桌上那盏小小的煤油灯。
灯火如豆,却足以驱散一室昏暗和初来乍到的惶然。
第二天,沈青禾就以“需要静养安胎”为由,谢绝了几位好奇军嫂的串门。
她深居简出,却并非真的闲着。
她花了三天时间,用旧报纸把潮气最重的墙面糊了一遍。
用陆北辰让小赵送来的几块木板,搭了个简易的置物架。
从山里挖来带根的野兰草和不知名的蕨类,种在破瓦罐里,摆在窗台。
屋子里渐渐有了生机。
她真正的注意力,在外面的山野。
意识里的“书”在抵达云岭后,似乎清晰了一些。
断断续续的提示浮现:后山阴坡,野生茶树,品质上佳,未被利用。
驻地秋冬季,湿热多发,腹泻、湿疹常见。
卫生所草药储备不足,尤其清热燥湿类。
年底,师部鼓励各驻地家属搞生产创收,可兑换票据。
沈青禾心中有了盘算。
她开始有目的地“散步”。
最初只在院子附近,后来慢慢往山脚走。
手里总是挎着个小竹篮,遇见认识的野菜、草药,就采摘一些。
她刻意避开人多的时段和路线。
很快,她发现后山阴坡那片所谓的“野灌木”,果然是茶树。
不是后世常见的矮化品种,而是有些年头的乔木型野茶,叶片肥厚,脉络清晰。
这个季节虽不是最佳采摘期,但有些晚发的嫩芽依旧可用。
她也找到了鱼腥草、车前草、金银花藤。
甚至还发现了一小片长势良好的薄荷。
采摘回来的东西,她细心处理。
茶叶嫩芽用土法小火慢烘,揉捻,虽然手法生疏,但胜在原料极好,制出的茶干香气清冽。
草药洗净,该晒的晒,该阴干的阴干。
她做这些并不瞒着人,但也不张扬。
遇到邻居问起,只说:“闲着没事,瞎捣鼓点山货,自己用。”
最先对她释放善意的,是隔壁的周婶。
周婶男人是驻地老炊事**,姓周,她随军早,心肠热,嗓门大。
见沈青禾一个年轻媳妇,怀着孕,男人又忙,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忙进忙出,便时常过来搭把手,送点自己腌的咸菜,或者指点她哪里打水更方便。
沈青禾投桃报李。
周婶有老寒腿,下雨天就疼。
沈青禾用晒干的艾叶和姜片煮了水,让她熏蒸,又给了她一小包自己炒制的粗盐,让她热敷。
几次下来,周婶疼得轻多了,看沈青禾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青禾啊,你这手本事跟谁学的?
可真灵!”
“自己看书瞎琢磨的,婶子觉得有用就好。”
一来二去,周婶成了她在家属院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走得近的人。
通过周婶,沈青禾把一些品相好的野茶和晒好的清热草药,送到了卫生所李医生手里。
李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军医,面容严肃,起初对这些来路不明的“土药材”将信将疑。
但沈青禾处理得很干净,炮制方法也像模像样,她试着用了两次,发现效果居然不错。
尤其沈青禾送来的野茶,李医生自己喝了,觉得清热解渴、提神醒脑的效果比一般的茶叶好不少。
李医生亲自来找沈青禾,两人关起门谈了半天。
之后,沈青禾的“山货”有了一个稳定的、合规的出处——卫生所**,用于日常预防和辅助治疗。
虽然钱不多,但换到了实实在在的粮票、布票,更重要的是,得到了李医生一定程度上的认可和庇护。
陆北辰很快察觉到了变化。
他回家的次数并没增多,但每次回来,都能感受到不同。
饭桌上的饭菜依然简单,但花样多了。
有时是一碟酸辣脆爽的腌萝卜,有时是一碗加了山菌的汤面。
蒸红薯旁边,会有一小碟澄亮的野蜂蜜。
他的衣服总是洗得干净,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爽气息,破损处缝补得仔细平整,针脚细密。
屋子里总是整洁。
那些破瓦罐里的绿意,顽强地生长着。
窗台上,晒着的草药和茶芽散发出干燥的清香。
沈青禾的肚子渐渐显怀,人却没见臃肿笨拙。
她行动依旧轻缓,脸上却多了些被山风和阳光润泽过的健康色泽。
她话还是不多,但眼神越来越沉静从容。
有一次他深夜回来,桌上用纱罩扣着一碗温热的粥,旁边小碟里是切好的酱瓜。
煤油灯调得很暗,她靠在里屋床头,就着灯光在看那本《常见中草药图谱》,手指轻轻点着书页,低声念着什么,神情专注温柔。
陆北辰站在门外,看着那一幕,望了进去。
他心里那团关于她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
疑惑更深,但另一种陌生的感觉,也在悄然滋生。
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回这个简陋的家。
习惯这里井井有条的宁静,习惯她身上那种让人心神安定的气息。
甚至,在营部处理完冗杂事务,感到疲惫时,会下意识地想起窗台上那抹绿意,想起空气里淡淡的茶香。
关于林晓月,他并未忘记组织的托付。
林晓月也调到了云岭军区医院,偶尔会遇到,她依然温柔懂事,关心他的生活,也会委婉地问起沈青禾,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陆北辰依旧会给予必要的帮助,但那份因责任和过往而生出的特殊关照,在沈青禾日复一日、实实在在的“存在”面前,似乎正慢慢褪去那层朦胧的光晕。
他有时会不自觉地将两人比较:林晓月的善意,总让他感觉需要回应些什么;而沈青禾的安静付出,却让他有种奇异的、被接纳的松弛感。
他不知道哪种更好,只是本能地,在沈青禾身边,更能放下那些绷紧的弦。
这天,沈青禾用攒下的布票,换了一块普通的棉布,准备给孩子做小衣服。
周婶过来帮忙裁剪,两人坐在窗前,一边忙活一边低声说话。
陆北辰提前回来,在门口听到里面低低的交谈声和偶尔的笑声。
他脚步顿了顿。
“……你这肚子尖,我看像小子。”
周婶的大嗓门压低了也很有穿透力。
“都好。”
沈青禾的声音带着笑意,温和悦耳,是陆北辰很少听到的轻松语调。
“也是,陆团长肯定喜欢。
我看他最近回来都挺勤快,心里惦记着呢。”
沈青禾没接这话,只道:“婶子,这袖子这么折边行吗?”
陆北辰没有进去,转身走到院子里的井台边,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望向自家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户。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灯光和隐约的笑语,轻轻熨帖了一下。
陌生,却不讨厌。
山风穿过山谷,带来远处军营隐隐的号子声。
这个位于群山褶皱里的小小家,似乎正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生根发芽。
而屋内的沈青禾,针尖穿过柔软的棉布,留下细密的轨迹。
她听着窗外隐约的、熟悉的脚步声远去,眼神未有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