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云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竹帘轻晃,室内重归宁静,只余窗外风过竹梢的沙沙声。
忆萧依旧倚在窗边,目光看似落在远山云雾,实则全副心神都锁在身后榻上之人。
他能感觉到白帆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那道目光沉静、谨慎,带着伤者特有的虚弱,却并无半分慌乱。
这让他心头那点兴味,又浓了几分。
良久,是白帆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一些,虽仍显中气不足,却字字清晰:“忆萧公子似乎对在下的来历,颇为好奇。”
忆萧这才慢悠悠转过身,桃花眼里漾着似笑非笑的光:“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尤其当舍妹捡回一个……嗯,如白公子这般特别的人物时。”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如流银泻地般的银发,以及那双即便在略显昏暗的室内也难掩异色的赤血眼眸,“这般形貌,绝非寻常山野之人。
而能将你伤至如此境地的,恐怕也非等闲之辈。
栖霞山虽偏,却也并非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有些麻烦,若不弄清楚,恐怕会搅扰了此地的清净,更会连累微云。”
他话中关切与敲打并存,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如刀,试图剖开那层看似脆弱的伪装。
白帆迎着他的目光,并未闪避。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衬得那双赤眸愈发深邃,像是沉淀了许久的血玉,藏着许多看不分明的往事。
“公子多虑了。”
他缓缓道,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素白被褥的一角,“在下不过是江湖漂泊一散人,偶遇仇家,力战不敌,重伤坠崖,幸得微云姑娘相救,才捡回残命。
形貌异于常人,乃天生如此,我族之人亦是如此,所以此番仇怨,亦源于此。”
他顿了顿,似在平复因多说几句话而紊乱的气息,“待我能起身,便会立刻离开,仇家势力虽大,追踪至此也需时日,绝不会给二位带来灾祸。
微云姑娘救命之恩,白帆……必另有重报。”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情理兼备。
天生异相,遭人觊觎,江湖仇杀,最是常见不过的解释。
忆萧听着,嘴角的弧度未变,眼底的探究却更深了。
他踱步走近榻边,却没有再凑近,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白帆,语气轻飘飘的:“‘另有重报’?
听起来,比‘以身相许’实在些。
不过……” 他话锋一转,“白公子可知,微云自幼随我在这山中长大,心思单纯,最是心软。
她既救了你,便是将你视作责任。
你若悄无声息地走了,或是他日横尸某处,她怕是会愧疚难过许久。”
白帆长睫微颤,抿紧了苍白的唇。
“所以,” 忆萧俯下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在你所谓的‘未竟之事’了结,或是确认你安全无虞之前,恐怕还得继续叨扰我们兄妹了。
栖霞山地势特殊,我这竹溪斋虽简朴,胜在清静隐秘,寻常人寻不到。
你在此养伤,对外界而言,与‘消失’无异。
这或许,比你贸然拖着伤体离开,更有利于你……以及你不想牵连我们的一片心意,不是吗?”
他以退为进,给出了一个看似周全的安排,实则将白帆的去留与微云的感受绑在一起,更将自己置于一个“保护者”兼“观察者”的位置。
白帆抬眸,赤血的瞳仁中清晰地映出忆萧的身影。
他自然听得出忆萧话中的深意——监视,控制,以及更深层次的试探。
但他更明白,忆萧说的部分是事实。
以他现在的状态,离开此处,未必能躲过追踪,反而是累赘“如此……” 白帆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无奈,“便厚颜再叨扰些时日了。
一切……听凭公子安排。”
他将“听凭安排”西字说得清晰,既是表态,也是一种无形的交锋——他接受了暂时的“囚禁”,同时也将观察这位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深沉的忆萧公子。
忆萧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却依旧让人捉摸不透。
“很好。”
他首起身,“那便安心住下。
缺什么,需要什么药材,告诉我便是。”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既是要‘静养’,便需彻底。
这院落内外,我己布下些小玩意儿,白公子伤势未愈,还是莫要随意走动为好,以免触发,伤上加伤,可就不好了。”
这是明明白白的警告了。
白帆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有劳公子费心。”
恰在此时,微云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见屋内气氛似乎比刚才缓和了许多,兄长脸上甚至带着笑,她稍稍松了口气,将药碗递到白帆面前:“白公子,药好了,趁热喝吧。”
白帆接过,轻声道谢。
苦涩的药气弥漫开来。
忆萧看着妹妹专注关切的神情,又瞥了一眼垂眸安静喝药的白帆,转身向外走去,留下一句:“微云,好好照顾白公子。
哥哥去后山看看布置的陷阱有没有逮到偷笋的野狸。”
他的身影消失在竹帘后。
微云不疑有他,只当兄长是去忙日常琐事。
而榻上的白帆,在忆萧离开后,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地顿了一下。
赤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
陷阱?
恐怕防的不是野狸,而是不请自来的“客人”,或者……试图离开的“囚鸟”吧。
他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窗外,竹影依旧摇曳,山雾聚了又散。
微云房的宁静之下,无形的涟漪正缓缓扩散,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而压抑的平和。
忆萧走出房门,并未立刻远去。
他站在廊下,侧耳倾听片刻屋内隐约的对话声,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始终未曾褪去。
银发,赤眸,重伤,谜一样的“未竟之事”…这个突然出现的白帆,就像一本被云雾遮掩了大半的书,只露出只言片语,却己足够引人入胜。
而他,忆萧,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揭开谜底的兴致。
“以身相许?”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眼底光华流转,比窗外的山色更为莫测,“不急。
来日方长,我们……慢慢来。”
山风拂过,带走他轻声的呢喃,只剩满院青竹,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着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无声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