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阿哲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地诉苦,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燃哥!
你是不知道,财经大学那帮孙子放话今年要血洗我们江大!
我们社长的中单跟人跑了,现在剩下几个歪瓜裂枣,连五黑打灵活组排都费劲!
下个月高校联赛海选就开始了,这要是第一轮就游回来,我们电竞社的脸,江大的脸,往哪搁啊!”
陆燃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右手的隐痛伴随着心跳,一突一突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走到网吧后门,夏夜微凉的风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网吧里的浑浊气息。
“阿哲,”他开口,声音带着久未如此长时间说话的沙哑,“我早就不是那个‘Em*er’了。
我的手……你知道的,打不了比赛。”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阿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可是燃哥,不需要你回到巅峰!
哪怕你只有以前三成……不,一成的功力,打打高校联赛这种鱼塘局也够了!
就当帮兄弟撑过这次海选,行不行?
求你了!
就当是……就当是来我们学校玩两天,食宿全包,我请你吃一个月的**!”
陆燃沉默了。
高校联赛……多么遥远而稚嫩的词汇。
曾几何时,他站在世界赛的聚光灯下,与全球最顶尖的选手交锋。
如今,却要为了一个高校海选而出手?
讽刺感如同冰冷的雨水,浇灭了他刚刚因solo而泛起的一丝热血。
但阿哲是他为数不多的、还愿意联系他的过去的人。
那份在青训营里挤一张床、分吃一包泡面的情谊,像一根细线,拉扯着他几乎完全封闭的内心。
“我……考虑一下。”
陆燃没有把话说死。
“别考虑了燃哥!
明天!
明天周六,你就来我们学校电竞社看看!
就当是散心,好不好?
我等你!”
阿哲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飞快地报了个地址,然后生怕他反悔似的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陆燃靠在潮湿的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借着后街昏暗的光线,能清晰地看到虎口和手腕处几道浅白色的疤痕。
他尝试着快速活动五指,但一阵熟悉的酸麻和轻微的刺痛感立刻传来,让他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和迟缓。
这把剑,己经锈了,而且布满了裂痕。
…………第二天下午,江南大学。
陆燃穿着那件不变的旧T恤,按照地址找到了位于学生活动中心顶楼的电竞社。
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比网吧好不了多少的泡面味混合着设备散热的热浪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摆放着七八台配置参差不齐的电脑。
此刻,只有三台电脑前坐着人。
一个身材微胖、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对着屏幕骂骂咧咧,屏幕上是灰色的死亡视角,他的ADC伊泽瑞尔又一次走位失误被对面辅助钩中。
这就是阿哲,几年不见,胖了不少,但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一点没变。
他旁边,坐着一个身材高大、面相憨厚的男生,玩的是一只大树茂凯,正在努力地保护着阿哲,但显然独木难支。
他应该就是阿哲在电话里提到的上单,性格看起来很沉稳。
而最角落里,还坐着一个戴着耳机、身形清瘦的男生,他玩的竟然是打野豹女。
但他的打法非常奇怪,几乎从不主动Gank,大部分时间都在野区刷野和布置视野,偶尔几次出手,却总能精准地反掉对方的野怪,或者在小规模团战爆发时,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投出长矛,完成收割或劝退。
陆燃只看了一分钟,眉头就微微挑了一下。
这个打野……意识很好。
好得有点不像这个分段的人。
他对于地图资源的掌控和对方打野动向的预判,透着一股精于计算的味道。
“Defeat!”
伴随着水晶爆炸的音效,阿哲哀嚎一声,瘫在椅子上:“又输了!
**,这辅助是人吗?
简首梦游!”
他一转头,正好看见站在门口的陆燃,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箭步冲过来,紧紧抓住陆燃的胳膊:“燃哥!
你终于来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
那个玩上单的憨厚男生也站了起来,好奇地打量着陆燃。
而角落里的打野男生,只是淡淡地朝这边瞥了一眼,便继续低头看着自己的数据面板,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别抱太大希望。”
陆燃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我说了,只是来看看。”
“看看也行!
看看也行!”
阿哲热情地把他拉进来,指着那个高大男生介绍,“这是咱们社的上单,赵胖子,人稳如山,就是有时候太稳了。”
赵胖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燃哥好,我叫赵坤,你叫我胖子就行。”
阿哲又指向角落那个清瘦男生,压低声音:“那个是林墨,咱们学校心理系的大神,脑子贼好使,就是性格有点……怪。
平时请都请不来,今天不知道哪阵风把他吹来了。”
心理系?
陆燃心中一动,再次看向那个叫林墨的男生。
难怪打法充满了一种算计感。
“燃哥,你来打两把试试?”
阿哲迫不及待地把陆燃按在自己的座位上,那台电脑屏幕上还残留着伊泽瑞尔0/8/3的耻辱战绩。
陆燃看着熟悉的客户端界面,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登录了自己那个名为“燃尽的余烬”的白板账号。
“打什么位置?
中单!
必须中单!”
阿哲比自己上场还激动。
陆燃没说话,默默点开了单排。
他需要先热热身,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重新感受一下召唤师峡谷,以及自己这双不听话的手。
排队间隙,林墨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声音平静无波地开口:“你的手,关节活动度受限,尤其是小指和无名指。
长时间高强度操作会导致神经性疼痛,对吗?”
陆燃猛地转头,对上了一双异常清澈冷静的眼睛。
这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病例或样本。
“你怎么知道?”
“观察。”
林墨指了指陆燃放在键盘上的右手,“你手指的初始摆放姿势是标准的,但小指和无名指无法完全贴合按键表面,有轻微的悬空。
这是长期代偿性发力形成的习惯,通常源于某些关键部位的旧伤。”
陆燃心中一震。
这个林墨,观察力敏锐得可怕。
游戏开始,陆燃选择了发条魔灵·奥莉安娜,一个同样需要操作,但更偏向于团战和团队配合的英雄。
他刻意避开了妖姬、劫这类极度考验瞬间手速的英雄。
对线开始。
陆燃的操作,在普通玩家眼里,依然堪称行云流水。
补刀稳健,技能释放精准,几次换血都占到了便宜。
但在阿哲、赵胖子,尤其是林墨这种稍微懂行的人眼里,却能看出一些不同。
他的操作缺少了那种极致的、充满灵性的锐利感。
更像是一台精密但略有延迟的机器。
一些可以单杀的机会,他会因为零点几秒的犹豫或者操作上微不**的僵硬而错过。
他的对线更像是用经验和意识在碾压,而非纯粹的操作。
然而,即便如此,对于这个分段的对手来说,己经是降维打击。
中期一波小龙团,陆燃的发条拉出一个完美的大招指令:冲击波,卷中三人,带领团队打出团灭。
“Nice!
燃哥**!”
阿哲激动地拍着桌子。
赵胖子也看得两眼放光:“这大招,时机太准了!”
只有林墨,依旧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陆燃的操作细节上,尤其是他那偶尔会无意识蜷缩一下的右手。
游戏轻松获胜,陆燃的发条拿到了MVP。
但陆燃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反而更加凝重。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波看似完美的大招,在拉鼠标的那一刻,他的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差点导致操作变形。
高强度集中注意力近三十分钟,他的右手己经开始发出**的讯号。
“怎么样,燃哥!
宝刀未老啊!”
阿哲兴奋地搂住他的肩膀,“有你在,咱们这次高校联赛绝对有戏!”
陆燃轻轻挣脱开,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声音低沉:“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的手,支撑不了高强度的系列赛。”
阿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就在这时,电竞社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个充满嘲讽的声音响起:“哟,这不是江大电竞社吗?
怎么,还在为凑齐五个能开机的人发愁呢?”
门口,站着几个穿着印有“财经大学”字样队服的学生,为首一人个子很高,神态倨傲,目光扫过电竞社简陋的环境,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
“李浩,你来干什么?”
阿哲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上前一步。
叫李浩的男生嗤笑一声:“来看看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呗?
别到时候海选第一场就碰上我们,输得太难看,说我们不给机会。
哦对了,听说你们中单跑了?
真是雪上加霜啊,要不要我们财大借个人给你们?”
他身后的几个队友发出一阵哄笑。
财大是去年的市内西强,实力确实比现在的江大电竞社强出一大截。
阿哲气得脸色通红,赵胖子也握紧了拳头,但实力差距摆在那里,他们无力反驳。
“我们有没有中单,不劳你费心。”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众人一愣,看向声音来源。
是林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眼睛看着屏幕,头也不回地说道。
李浩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嘴硬!
希望比赛的时候,你们还能这么硬气!
我们走!”
财大的人嚣张地离开了,留下电竞社里一片压抑的沉默和屈辱。
阿哲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抱头:“**……”陆燃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阿哲脸上的不甘,赵胖子眼中的愤懑,还有角落里林墨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侧影。
他原本冷却的心,被这**裸的挑衅和同伴的屈辱,再次搅动起来。
那把锈蚀的剑,似乎感受到了持剑人内心的波澜,剑身发出了微不可闻的轻鸣。
或许……只是或许,他还可以再试一次?
不是为了回到巅峰,仅仅是为了,不让这些还怀揣着简单梦想的年轻人,被现实如此轻易地践踏。
陆燃深吸一口气,看向阿哲,终于下定了决心。
“海选,我可以打。”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光却下意识地瞥向自己的右手。
“但我的状态不稳定,需要有人帮我。
林墨,”他转向那个清瘦的心理系天才,“你愿意来打野吗?
我需要一个能看清全场的大脑。”
这一刻,陆燃不再是那个颓废的**,眼神中重新闪烁起一丝属于前职业选手的、对胜利的渴望和战术层面的考量。
林墨终于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陆燃,那双冷静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名为“兴趣”的光芒。
组建战队的第一块拼图,在这个充满**味的下午,悄然落下。
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