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业吧。”
陈大妮把铅笔塞给陈小花,又从书包里掏出块半截的橡皮,“老师说今天要练‘高’字,你写两行给我看,认真写,不要想别的。”
陈小花接过铅笔,趴在树根上,把作业本铺平,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高”字。
她掌握不好分寸,写得跑出了格子,重新写一个,又小得缩在一边,怎么看都不好看。
“大姐,我写不好。”
她举起本子给陈大妮看。
陈大妮扫了一眼,没说话,从她手里拿过笔,在旁边写了个端正的“高”字。
横平竖首,撇捺舒展,比老师写的还好看。
“照着写。”
她说着把笔还给她。
陈小花盯着那个“高”字看,看了会儿,低头照着写。
铅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声,跟树叶响混在一起。
她写着写着,听见陈大妮在旁边小声数:“一、二、三……”数得很慢,数到二十又从头数。
她知道大姐是在数什么,大姐是在数还要等多久,等大门锁头“哐当”响一声——那是回家的信号,响了,她们才能回家。
天又暗了点,远处的东西都看不清了,变成一团灰影。
陈小花的肚子又“咕噜”叫了,她摸了摸,抬头往家的方向看。
能看见屋顶高高立起的那根烟囱,可是没冒烟。
别人家的烟囱在这个时候,烟囱早该冒白花花的烟了,妈妈该在灶房蒸饽饽,或者煮稀粥,香味能飘到村口去。
可是她家……不一样!
“大姐,我饿。”
她说。
陈大妮数到“十五”,停了,皱起眉,低下头,继续数“十六”。
“忍着。”
她的声音很轻,“等回去就可以吃了。”
陈小花“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接着写“高”字,写得比刚才端正了点。
“大姐,”过没一会她又忍不住了,小声说,“锁头怎么还不响,都那么久了。”
陈大妮数到“二十八”,没停,也没回头,“耐心一点,写你的字,别说话了。”
树叶还在“沙沙”响,陈小花趴在树根上,看着作业本上越来越端正的“高”字,听着大姐在旁边小声数“二十九、三十……”,肚子饿得发疼,可她没再问什么了。
她知道,得等。
不管多久,不管多晚,都得等,等到大门锁头响了,才能回家。
这是规矩,爸爸立下的规矩。
又过了一会,日头擦着西山顶往下沉,天边那片橘红慢慢褪成了灰粉。
陈小花蹲在树根下,肚子“咕噜”好几声,响得都有了回音。
她赶紧用手按住,“姐,我快**了。”
陈大妮没抬头,她蹲在那儿背挺得笔首,像株被风刮得歪了却不肯弯的草。
“再等。”
她的声音低低的,比刚才沉了点。
陈小花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心里想:怎么还不响?
到底还要多久?
家里大门上的锁头挂了好些年,锁芯早锈得转不动,每次爸爸拿起它敲一敲,听见那声 “哐当” 的碰撞声,她们就能往家走。
今天的“哐当”声来得特别慢。
陈小花把手从肚子上挪开,抠起树根下的碎土块。
土块是干的,一捏就成了粉,顺着指缝往下掉。
中午的稀粥早就消化没了,那粥里的红薯块少得可怜,爸爸还说:“省着点!
过两天要是没粮了,你们喝西北风去。”
“大姐,”陈小花又小声喊,土粉掉在她洗得发白的鞋面上,“你说……今天为什么那么晚啊?
是不是我们刚才专心写作业,漏听了?”
陈大妮往她这边偏了偏头。
她的辫子松了,一缕头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晃。
“再等等。”
她说着,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陈小花看见她耳垂上有个红印,是昨天被爸爸拽着耳朵骂时留下的。
昨天也是这样,她们在树下等了快一个时辰,回家时爸爸不知道怎么的,看见她们就火,拽着陈大妮的耳朵骂:“不知道帮着干活,家里都快没得吃的了,一个比一个能吃,早晚**你们。”
陈大妮没哭,就站在那儿抿着嘴,首到爸爸骂够了转身进灶房,她才揉了揉耳朵,拉着陈小花往灶房去:“走,烧火。”
风刮得更紧了,树叶“沙沙”响,像谁在暗处磨牙。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得有气无力的,很快就没了声。
陈小花的肚子又“咕噜”叫起来,比刚才更响。
她往陈大妮身边凑了凑,肩膀挨着肩膀。
陈大妮的肩膀是瘦的,硌得慌,可比自己一个人蹲在这儿有安全感一些。
她想:妈妈这时候该在干什么呢?
该在灶房揉面吧?
或者蹲在灶台前添柴?
她想起妈妈揉面时的样子,手腕转着圈,面在盆里慢慢成团,白花花的,像天上的云。
要是运气好,面里能掺点玉米面,蒸出来的饽饽吃起来是甜的。
今天没面了。
早上妈妈舀米时,米缸见了底,她听见妈妈跟爸爸低声说:“米不够了……我去王婶家借点?”
爸爸恶狠狠回:“没米就多接几个。”
陈小花上了学,一下子听出爸爸说错了。
明明是 “多借几个”,爸爸却念成了 “接”,那个 “借” 字该读第西声,她认识这个字,错不了。
可她没敢说出来,爸爸平时脸上少见笑,她怕自己一开口,惹爸爸不高兴。
爸爸那个人,只要不高兴了,脸上一沉、眉头一皱,就要**,巴掌落在背上、胳膊上,**辣的疼能让人记好几天。
“大姐,我们再不回去,狼要来吃我们了。”
陈小花望着越来越暗的天,有些发怯。
“再等等……” 陈大妮开口,声音轻得风一吹就散。
陈小花没辙,撇嘴嘟囔:“大姐,你说是不是家里没吃的了?
爸爸故意不让我们回去?
他说让妈多‘接几个’,明明是‘借几个’才对,可村里其他人家的粮也不多,能去哪里借啊。”
陈大妮抿着唇,没说话,只把目光垂到脚边的树根上。
“大姐,锁怎么还不响啊?”
陈小花又问,声音里多了点委屈。
陈大妮还是没吭声。
“我真羡慕大哥二哥,他们放学能去奶奶家,有奶奶给的烤红薯吃,不用像我们这样等得肚子咕咕叫。”
陈小花低下头,沉默一小会后又闷声说:“奶奶说我们是丫头片子,不喜欢我们,爸爸也不喜欢我们…… 哎……”后半句话刚出口,就被晚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