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林夏几乎养成了条件反射。
每次放下笔,结束一段枯燥的复习,她总会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哥哥帮她注册的社交平台App。
图标上,那只小小的飞鸟标志,似乎总在引诱着她。
起初,只有零星几个点赞和那条唯一的、可能是哥哥“友情赞助”的评论。
她每次看到那个红色的通知数字,心脏都会轻轻跳快一下,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然而,当真正的评论开始多起来时,新鲜感迅速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这画的是什么?
抽象派吗?
抱歉,看不懂。”
“颜色用得太脏了,构图也很乱,初学者水平吧。”
“想法是好的,但技巧完全跟不上,建议先好好练练基本功。”
“又是这种无病**的青春疼痛风格,腻了。”
一条条或首白、或嘲讽、或“善意”提点的话语,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林夏的眼里,更扎进心里。
她蜷缩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手指冰凉,一遍遍刷新着页面,仿佛多刷几次,那些刺眼的文字就会消失,或者,会突然出现一条截然不同的、能将她从这种难堪中拯救出来的赞美。
但没有。
不好的言论似乎有种聚集效应,当第一条负面评论出现后,更多的质疑和批评接踵而至。
她猛地关掉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桌面上,好像这样就能隔绝那些声音。
书房里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规律而冷漠,像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旁边书架顶层那个蒙了些灰尘的画架上。
曾经,那里是她的小小天堂。
现在,它更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着她的失败。
那些评论虽然刺耳,但说的似乎……一针见血。
颜色是不是真的用脏了?
构图是不是真的毫无章法?
那只鸟,是不是画得确实像一只可笑的、被雷劈中的鸡?
哥哥林风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妹妹对着画架发呆的背影,单薄而沮丧。
“嘿,未来的大师,又在构思惊世之作了?”
他习惯性地用调侃开场,但走近后,看到了林夏红肿的眼圈和扣在桌上的手机,立刻明白了什么。
林夏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哥,我是不是真的画得很差?”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不是”来安慰她。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林夏扣在桌上的手机,解锁,点开那个App,快速地浏览了一下那些评论。
“嗯,”他摸着下巴,一副认真研究的模样,“这条说你构图乱的,有点道理。
这条说颜色脏的,纯属瞎扯,这明明是高级灰调子,他不懂。”
林夏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哥哥。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地把这事糊弄过去。
“看什么看?”
林风把手机递还给她,“真当网上人均达芬奇啊?
十个评论的里有八个自己连鸡蛋都画不圆。
他们的意见,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
“可是……”林夏想说,可是他们指出的问题,似乎确实存在。
“没有可是。”
林风打断她,“你觉得难受,是因为你开始认真思考这些批评了,这是好事。
但思考之后,不是自我否定,而是要去寻找答案——什么样的构图是好的?
什么样的色彩是和谐的?
答案不在这些喷子的嘴里。”
他俯身过去,在电脑浏览器里输入了几个***:“世界名画赏析”、“当代插画大师作品”、“中央美术学院优秀毕业设计”。
网页瞬间弹跳出无数图片和链接。
伦勃朗的光影,莫奈的色彩,当代插画师笔下灵动的人物,美院学生充满巧思的创作……一幅幅作品,如同在她眼前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浩瀚无垠的世界。
林夏被震慑住了。
她第一次如此系统地、大量地看到真正“好”的作品。
这些作品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
它们或磅礴,或细腻,或充满奇思妙想,每一幅都像在无声地讲述着关于技巧、关于思想、关于美的无限可能。
她意识到,自己的那点“挫折”,和真正艺术道路上的艰辛相比,简首微不足道。
那些负面评论,像是指着山脚下的一块小石头,告诉她这块石头不够圆润光滑,却让她忽略了眼前需要攀登的、巍峨的高山。
她***鼠标滚轮,贪婪地吸收着屏幕上的光影和色彩。
她看到了自己与这些作品之间巨大的鸿沟,但奇怪的是,这种认知并没有让她绝望,反而激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她想知道,要经过怎样的锤炼,才能让自己的笔触也能拥有那样的力量。
林风看着妹妹的眼神从灰暗逐渐变得专注甚至明亮,知道自己的“药方”起效了。
他悄悄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那一晚,林夏书桌上的台灯亮到很晚。
数学练习册被暂时搁置在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素描本和不断暂停、回放的线上绘画教程视频。
她画得依然很生涩,甚至比墙上那只鸟好不了多少。
但这一次,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少了几分赌气的叛逆,多了几分沉静的探索。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
其中一扇窗户后,一个女孩正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触摸那片看似遥不可及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