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糖记录本上的泪痕

陈露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落在卫生间紧闭的门上。

门内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药片从包装中取出的声音，接着是清晰的吞咽声。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首到听见冲水声响起，才转身走向厨房。

晚餐己经准备好了。

***冒着热气，油亮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光。

王秀芳端着最后一盘青菜走出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快坐下吃，今天特意做了你爱吃的***。”

陈露在餐桌前坐下，看着母亲盛饭。

王秀芳先给自己盛了半碗米饭，然后给女儿盛了满满一碗。

她夹起一筷子青菜放在自己碗里，筷子在***上方停顿了一下，最终绕了过去。

“妈，你怎么不吃肉？”

陈露夹了一块***放到母亲碗里。

王秀芳笑了笑，用筷子把肉拨到碗边。

“年纪大了，吃太多油腻不好。”

陈露注意到母亲的动作。

王秀芳舀了一勺***的汤汁，仔细地拌进米饭里，让每一粒米都裹上酱色。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

“明天社区有义诊活动，我陪您去看看吧。”

陈露突然开口。

王秀芳的筷子抖了一下，一块***从筷尖滑落，掉在桌面上。

她赶紧用纸巾擦掉油渍，动作有些慌乱。

“去什么义诊，我身体好得很。”

陈露放下筷子，起身去厨房倒水。

经过垃圾桶时，她停下脚步。

垃圾桶最上层，一个熟悉的药盒露出一角。

她认得那是二甲双胍的包装盒，母亲一首在吃的降糖药。

回到餐桌前，陈露把水杯放在母亲手边。

“李医生说社区这次义诊很专业，还有免费的血糖检测。”

王秀芳低头吃饭，没有接话。

她把那块掉在桌上的***夹起来，放进自己的碗里，但始终没有吃。

“我就是例行检查一下，您陪我一起去吧。”

陈露换了个说法。

王秀芳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脸色不太好。”

“我挺好的。

倒是您，最近瘦了不少。”

“瘦点好，老年人太胖容易得病。”

王秀芳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你坐着，我来收拾。”

陈露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王秀芳的动作比平时慢，收拾碗碟时手有些发抖。

一个盘子从她手中滑落，幸好落在水池里没有摔碎。

“妈，您坐下休息吧，我来洗。”

陈露走进厨房，接过母亲手中的洗碗布。

王秀芳没有坚持，她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拿起毛线开始织毛衣。

但她的手指不太灵活，针法频频出错。

陈露洗完碗，走到母亲身边坐下。

“这件毛衣是织给谁的？”

“给你织的。

天快冷了，你上班穿正装，外面套件毛衣正好。”

王秀芳拆掉织错的部分，重新开始。

陈露注意到母亲织毛衣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

她想起上次陪母亲去医院时，李医生说过糖尿病会影响末梢神经。

“妈，您最近手还麻吗？”

“早就不麻了。”

王秀芳头也不抬地继续织着。

陈露起身走向卫生间。

她打开垃圾桶，翻看里面的东西。

除了日常垃圾，最上面确实有一个二甲双胍的药盒，但里面是空的。

她仔细看了看药盒上的生产日期，是两个月前开的药。

回到客厅，陈露坐在母亲对面。

“您上次开的药应该吃完了吧？

明天我去医院帮您再开一些。”

王秀芳织毛衣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我那里还有。”

“李医生说这个药不能断。”

“我知道。”

王秀芳放下毛衣，揉了揉眼睛，“有点累了，我先去洗澡。”

陈露看着母亲走进卫生间。

门关上后，她听到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水声响起。

陈露走到母亲卧室门口。

床头柜上放着几本旧书，最下面压着一个笔记本。

她认得那是母亲的血糖记录本。

她轻轻抽出本子，翻开最新一页。

上面只写了日期，血糖值那栏是空的。

往前翻几页，记录断断续续，最近一次检测是一周前。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陈露赶紧把本子放回原处，回到客厅沙发上。

王秀芳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你怎么还没休息？”

“马上就去。”

陈露拿起手机，“我查了下明天的义诊时间，上午九点开始。

我们早点去，不用排队。”

王秀芳用毛巾擦着头发，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露露，你工作忙，不用总操心我的事。”

“不忙。

最近项目结束了，正好有空陪您。”

王秀芳转过身，脸上带着犹豫。

“其实……我上周自己去医院检查过了。”

陈露放下手机。

“检查结果怎么样？”

“挺好的，医生说保持得不错。”

王秀芳走到沙发前坐下，“所以明天的义诊，就不用去了。”

陈露看着母亲躲闪的眼神。

“检查单给我看看。”

“放在医院了，忘了拿回来。”

“哪家医院？

我明天去取。”

王秀芳站起身，走向卧室。

“太晚了，先休息吧。

检查单我改天去找找。”

陈露拉住母亲的手。

“妈，您是不是没去医院？”

王秀芳的手微微发抖。

“去了，真的去了。”

“那为什么血糖本子上最近都没有记录？”

王秀芳抽回手，脸色变得苍白。

“偶尔忘记测了，有什么关系。”

陈露打开手机，找到李医生的****。

“我现在给李医生打电话确认一下。”

“别打！”

王秀芳急忙按住女儿的手，“这么晚别打扰医生休息。”

母女俩僵持在客厅里。

墙上的钟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露放下手机，声音放轻：“妈，您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王秀芳低下头，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

“我听说……你要调去国外分公司？”

“只是初步讨论，还没定。”

陈露握住母亲的手，“就算要去，我也会安排好您的生活。”

“我不需要安排。”

王秀芳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我不能拖累你。”

陈露愣住了。

“您怎么会是拖累？”

王秀芳走到卧室，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虽然被擦过，但还能辨认出“不想成为女儿**前的累赘”。

“这是谁跟您说的？”

陈露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张阿姨说，国外医疗费贵，老年人去那边生活不习惯。”

王秀芳擦掉眼角的泪，“你还年轻，事业重要，别被我绊住脚。”

陈露抱住母亲。

“您从来都不是累赘。

不管我去哪里，都会带着您。”

王秀芳靠在女儿肩上，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我怕打胰岛素，怕成了药罐子，更怕耽误你的前途。”

“胰岛素不可怕，可怕的是您瞒着病情。”

陈露轻轻拍着母亲的背，“明天我陪您去义诊，我们一起听医生怎么说，好吗？”

王秀芳点点头，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她指着笔记本上的血糖记录，“其实这两个月，我偷偷减了药量。”

“为什么？”

“听说吃药伤肾，我想少吃点药，等你去国外的时候，身体能好一些。”

陈露拿起手机，给李医生发了条信息，询问减药的危害。

很快，李医生回复了很长一段文字，详细说明了擅自减药的风险。

王秀芳看着手机屏幕，脸色越来越凝重。

“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明天让李医生给**好检查一下。”

陈露收起手机，“现在先去休息，别想太多。”

王秀芳回到卧室，陈露帮她铺好床。

关灯前，王秀芳轻声问：“如果去国外，真的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当然。”

陈露坐在床边，“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要先把您的血糖控制好。”

王秀芳露出安心的笑容。

“好，都听你的。”

陈露关上卧室门，站在走廊里松了口气。

她听到母亲在房间里轻轻走动的声音，接着是床头柜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第二天早晨，陈露早早起床准备早餐。

她做了燕麦粥和蒸蛋，特意没有放糖。

王秀芳走出卧室，看到餐桌上的饭菜，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吃这么清淡？”

“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起健康饮食。”

陈露给母亲盛好粥，“我查了资料，这些对控制血糖有帮助。”

王秀芳尝了一口燕麦粥，点点头：“味道不错。”

吃完早饭，母女俩一起出门。

阳光很好，小区里的桂花开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气。

王秀芳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

“今天的药，现在吃了吧。”

陈露看着母亲按时服药，心里踏实了许多。

她挽住母亲的手臂，“走吧，李医生应该在等我们了。”

王秀芳握紧女儿的手，步伐变得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