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医院大门时,秋风卷着碎雨迎面扑来,林辞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没像往常那样加快脚步。
雨丝落在脸上,带着沁骨的凉,正好压下眼底那点快要溢出来的茫然。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街对面车水马龙。
红色的出租车呼啸而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路边的梧桐叶;提着菜篮的老**撑着伞,在公交站牌下踮脚张望;几个背着书包的初中生追跑打闹,伞柄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世间的热闹如此具体,可他伸出手,***也抓不住。
该和谁说呢?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在太阳**轻轻扎着。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薄薄的诊断单,纸角被雨水浸得有些发皱。
父母的脸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很模糊——毕竟己经过去了八年。
他甚至记不清母亲最后一次给他讲故事时,手里拿着的是哪本书;也记不清父亲把他架在肩头时,衬衫上是不是带着**味。
十岁那年的车祸像一场大火,烧掉了他记忆里所有温暖的细节,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他还记得那天下午,班主任把他从教室里叫出去,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作响。
穿西装的**叔叔蹲下来,说“辞镜是个勇敢的孩子”,可他听不懂后面那些话,只看见班主任红着眼圈别过头去。
首到晚上在医院的***外,被亲戚按住肩膀不让他扑进去时,他才忽然明白——那些会在冬夜里把他冰凉的脚搂进怀里的人,那些会把鸡腿偷偷塞进他书包的人,永远不会再笑着叫他的名字了。
十岁之后的日子,是被黑暗一口口吞掉的。
先是住在远房叔叔家,客厅的沙发就是他的床,夜里总能听见婶婶在卧室里抱怨“拖油瓶”;后来被送到福利院,孩子们的眼神像小刀子,总在他身上划来划去,说他是“没人要的”。
他学会了把所有情绪藏进肚子里,学会了在别人抢他馒头时默默躲开,学会了用沉默筑起一道墙——反正再哭再闹,也不会有人蹲下来抱抱他了。
黑暗是会扎根的。
它在他心里长出密密麻麻的根须,缠绕着他的呼吸,勒着他的喉咙。
有时候在夜里惊醒,他会摸黑坐起来,盯着窗户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突然分不清现在是几岁——是十岁那年在***外撕心裂肺的自己,还是此刻站在雨里,连难过都不敢大声说出来的自己。
雨渐渐小了,林辞镜把诊断单往口袋深处塞了塞,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站台的广告牌上,印着高三冲刺班的宣传语,“不负韶华,未来可期”八个字红得刺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脚,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己经是高三学生了。
这个认知像颗石子,投进心里那片死水,只荡开一圈微乎其微的涟漪。
周围的同学都在倒计时,课桌上堆着比人高的习题册,课间讨论的是模拟考的排名,****总有家长拎着保温桶等在楼下。
那是属于他们的战场,每个人眼里都燃着光,仿佛只要再往前冲一冲,就能抓住想要的未来。
可他呢?
林辞镜靠在公交站台的栏杆上,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努力地活着,却不知道为什么要生长。
每天按时起床,走进教室,坐在座位上,听老师讲课,在习题册上写字——这些动作机械而熟练,却没有一点温度。
他不是没想过要像别人一样用力活一次。
高二那年,他也曾在日记本上写下“想考去南方的大学”,也曾在深夜里啃完一整章的数学公式。
可身体里的疼痛总会在某个瞬间冒出来,像一盆冷水,浇灭所有微弱的火苗。
他看着体检报告上那些起伏的曲线,突然就泄了气——何必呢?
反正也不知道能走到哪一天。
公交车来了,林辞镜随着人群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风景缓缓后退,教学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深吸了一口气,摸了摸口袋里的诊断单,指尖传来纸页粗糙的触感。
走进校门时,预备铃刚刚响过。
穿着校服的学生们抱着书本往教学楼跑,走廊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
林辞镜慢慢地走着,像个游离在这一切之外的旁观者。
推开教室后门时,***的数学老师正在写板书,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尖锐而清晰。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又很快转了回去。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像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林辞镜放轻脚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上堆着半尺高的复习资料,右上角放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灰尘在光里缓缓浮动。
他把书包塞进桌肚,抬头看向窗外。
操场边的香樟树落了不少叶子,露出光秃秃的枝桠。
几只麻雀落在栏杆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在讨论什么。
同桌的男生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递过来一张纸条:“刚才老班找你,好像说模拟考成绩下来了。”
林辞镜接过纸条,捏在手里,却没有打开。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大概排在成绩单的中下游,不好不坏,像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存在感。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老师低沉的讲课声。
林辞镜看着窗外的麻雀飞走了,又有几只落下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母带他去公园,他追着鸽子跑,父亲在后面笑着喊“慢点”,母亲举着相机,说要把他跑起来的样子拍下来。
那时候的风,好像都是暖的。
他低下头,翻开面前的习题册,目光落在一道复杂的力学题上。
可那些线条和公式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看不进去。
口袋里的诊断单像是有重量,沉沉地压在他的腿上。
该和谁说呢?
这个问题又冒了出来。
林辞镜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风穿过走廊,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或许从十岁那年起,他就己经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
就像现在这样,坐在喧闹的教室里,被几十个人包围着,却依然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那张没打开的纸条塞进了桌肚,然后低下头,在习题册上慢慢地写着。
字迹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反正,日子也不过是这样,一天一天地往下过而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