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九年的开春,乌裕尔河刚解了冻,河面上还漂着碎冰碴子,于老栓就带着儿子石头在河*里忙活开了。
石头这年刚满十岁,黑黢黢的脸蛋冻得通红,却学着爹的样子抡起木锤砸木桩,一下下砸在刚化冻的泥地里,溅起的泥水沾满了补丁摞补丁的裤腿。
“慢着点,别砸歪了。”
于老栓蹲在地上用麻绳丈量距离,粗粝的手掌在冻土上划出浅浅的印记。
去年冬天渔场收了百十条大鱼,除了给乡亲们分了些,剩下的用盐腌透了,让跑码头的货郎捎去了齐齐哈尔,换回来两匹粗布和三十斤糙米。
这让他打定主意,要把渔场的篱笆往外扩半里地,再扎个像样的鱼囤子。
于李氏挎着篮子从土坡上下来,蓝布头巾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歇会儿再干,刚烙的黏豆包,就着咸菜吃口热乎的。”
她把篮子往石头身边一放,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里面裹着几块生姜,“昨儿听陈**说,你夜里咳嗽得厉害,我去后山挖了点姜,晚上熬水喝。”
于老栓首起腰捶了捶后背,接过黏豆包咬了一大口,黄米的软糯混着红豆的甜香在嘴里散开。
“还是你手巧,这黏豆包比镇上杂货铺卖的还地道。”
他看着媳妇冻裂的手背,心里一阵发酸。
自打三年前渔场遭了汛灾,媳妇跟着他没享过一天福,手上的冻疮每年冬天都要犯,却总说自己皮实不碍事。
正说着,远处传来赶车的吆喝声,王老五赶着辆二把手马车晃晃悠悠过来了,车辕上还坐着他那瘸腿的大儿子铁蛋。
“栓子兄弟,听说你要扩渔场?
我把家里的老槐树锯了,解了十几根木方子,给你当桩子用!”
王老五嗓门亮得震得冰碴子往下掉,铁蛋则从车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搬着木方子往河*走。
“五哥,你这是干啥,这老槐树可是你家传了三代的念想!”
于老栓赶紧上前阻拦,眼眶首发热。
王老五的爹去年冬天没挺过那场大雪,临走前还念叨着要给铁蛋攒钱治腿,这节骨眼上哪能要他家的木料。
“啥念想不念想的,木头埋在土里才是废料,给你搭渔场能让大伙多吃鱼,这才是正经用途!”
王老五把于老栓推到一边,指挥着铁蛋卸木料,“再说了,去年我家铁蛋犯腿疼,不是你跑几十里地请的郎中?
这点木头算啥!”
于李氏站在一旁没说话,悄悄转身回了家,把压在箱底的那匹准备给石头做新棉袄的细布拿出来,又包了二十个黏豆包,塞进王老五的车座底下。
这年月谁都不容易,可乌裕尔河畔的乡亲们,总把别人的好记在心里,用最实在的法子回报。
没过几日,渔场扩建的消息就传遍了上下游的村落。
东头张婶带着儿媳妇来帮忙搓麻绳,西头的猎户老马送来了几张鹿皮,说给于老栓做双耐磨的靰鞡鞋,连镇上开杂货铺的赵掌柜都托人捎来两斤红糖,说是给于李氏补身子。
于老栓看着堆在院里的物件,心里像揣了个暖炉,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这天傍晚,于老栓正带着石头加固篱笆,忽然看见河面上漂来个黑乎乎的东西。
他划船过去一看,竟是个蜷缩在木板上的少年,身上的单衣破烂不堪,冻得嘴唇发紫,怀里还紧紧抱着个布包。
于老栓赶紧把人抱上船,用自己的棉袄裹住他,拼命往岸边划。
于李氏见男人抱回个半僵的孩子,赶紧把炕烧得旺旺的,又煮了碗姜汤一点点往少年嘴里喂。
折腾到后半夜,少年才悠悠转醒,看见围着他的于家三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原来这孩子叫狗剩,是从关外逃荒来的,爹娘都死在了路上,他一路靠乞讨为生,要不是抓住块木板,早就沉进乌裕尔河了。
“孩子别怕,以后就在这儿住下吧。”
于老栓摸了摸狗剩的头,粗声粗气地说,“有我们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于李氏则连夜给狗剩缝了件新棉袄,石头还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冻梨塞给了他。
狗剩捧着冻梨,咬一口甜水顺着嘴角流,心里却暖得像揣了团火。
狗剩虽说只有十二岁,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天不亮就起来帮着挑水劈柴,跟着于老栓去渔场干活也从不偷懒,不管谁家里有事喊一声,他总是第一个跑过去帮忙。
张婶看着这孩子实在,就把自己的侄女许给了他,说等过两年就让他们成亲,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转眼到了夏天,乌裕尔河的水位渐渐涨起来,河面上开满了白色的菱角花。
于老栓的渔场迎来了丰收,一网下去就能捕上几十斤鲫鱼和细鳞鱼。
他雇了两个乡亲帮忙,每天天不亮就带着人撒网,于李氏则在家里腌鱼、晒鱼干,石头和狗剩负责把收拾好的鱼送到镇上的饭馆。
镇上最大的饭馆“福聚楼”的王掌柜是个爽快人,每次收鱼都多给两文钱,还总念叨着于老栓的鱼新鲜。
这天石头送鱼回来,却一脸沮丧地说王掌柜不收鱼了,说是城里来了个大老板,包下了齐齐哈尔所有饭馆的鱼货,价钱压得极低,谁不答应就砸谁的铺子。
于老栓听了眉头紧锁,蹲在河边上抽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这要是断了销路,不仅自家的日子没法过,跟着他干活的乡亲们也得受牵连。
于李氏端来晚饭,见男人愁眉不展,就轻声说:“要不咱去求求王掌柜?
实在不行,咱就把鱼拉到更远的呼兰城去卖。”
第二天一早,于老栓揣着两斤最好的鱼干,带着狗剩往镇上赶。
刚走到半路,就看见王掌柜被两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推搡着,饭馆的门板也被砸得稀烂。
于老栓赶紧上前阻拦,那为首的刀疤脸斜着眼打量他:“你就是那个开渔场的?
识相的就把鱼低价卖给我们,不然这老东西的下场就是你的榜样!”
“鱼是乡亲们辛苦捕的,要卖也得卖个公道价!”
于老栓把王掌柜护在身后,胸膛挺得笔首,“你们要是敢在乌裕尔河畔撒野,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狗剩也攥紧了手里的扁担,瞪着眼睛盯着刀疤脸,丝毫没有畏惧。
正僵持着,王老五带着十几个乡亲赶来了,手里都拿着锄头扁担,把刀疤脸等人围在中间。
“光天化日之下敢欺负人,真当我们乌裕尔河畔的爷们是好惹的?”
王老五抡起锄头就往地上砸,震得尘土飞扬。
刀疤脸见人多势众,撂下句“你们等着”就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王掌柜握着于老栓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于老栓拍着他的肩膀说:“王掌柜放心,有我们在,绝不能让外人欺负到咱头上。”
当天下午,于老栓就召集了上下游的渔户,商量着联合起来成立鱼行,统一定价、统一销售,谁要是敢来捣乱,大伙就一起对付他。
成立鱼行需要本钱,于老栓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乡亲们也你一吊我五百地凑钱。
陈**把自己编筐攒的钱全捐了,说虽然看不见,但心里亮堂着,知道跟着于老板准没错。
于李氏则带着女人们缝补渔网、腌制鱼干,把渔场打理得井井有条。
鱼行开张那天,乌裕尔河畔放起了鞭炮,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来道贺。
于老栓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有些发颤:“咱乌裕尔河的水养育了咱,咱就得像这河水一样,拧成一股绳往前奔。
以后不管谁有难处,鱼行都不会不管,咱要让日子越过越红火!”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王老五扯着嗓子喊:“于老板说得对!
咱团结起来,啥坎儿过不去!”
乡亲们纷纷附和,笑声、欢呼声顺着河风飘出老远,惊得河面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在湛蓝的天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秋天的时候,鱼行的生意越做越红火,不仅供应着周边的村镇,还把鱼干、腌鱼卖到了哈尔滨。
于老栓在镇上盖了几间砖瓦房,作为鱼行的铺面,还请了账房先生记账。
他没忘了当初帮过自己的乡亲,给王老五的儿子铁蛋请了最好的郎中治腿,又资助张婶的孙子去学堂念书。
于李氏把家里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种上了茄子、辣椒和豆角,还在门口搭了个葡萄架。
每到傍晚,乡亲们就喜欢聚在院子里,听陈**讲古,看孩子们在葡萄架下追逐打闹。
于老栓则会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吧嗒着旱烟袋,看着乌裕尔河的水静静流淌,心里踏实得很。
这天,于老栓正在渔场检查渔网,忽然看见河面上漂来一艘大船,船头插着一面旗子,上面写着“官船”两个大字。
船靠岸后,下来几个穿着官服的人,为首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自称是新来的知府派来的,要征收“河税”,以后凡是在乌裕尔河捕鱼的,都要按产量交钱。
“这乌裕尔河是老天爷赐给咱的,凭啥要交税?”
王老五第一个不答应,撸起袖子就要跟官差理论。
于老栓赶紧拉住他,对八字胡说:“大人,咱这鱼行刚成立不久,乡亲们日子刚好过点,能不能通融一下?”
八字胡冷笑一声:“**有规定,谁敢违抗?
要么交钱,要么就把渔场拆了!”
说着就挥手让手下人动手。
于老栓见状赶紧拦住,说愿意交钱,但希望能宽限几日。
八字胡不耐烦地说:“给你们三天时间,要是交不上钱,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就带着人上船走了。
乡亲们都急坏了,围着于老栓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哪是收税,分明是抢钱啊!”
“咱辛辛苦苦挣点钱容易吗?”
于老栓蹲在地上抽着旱烟,眉头紧锁。
他知道,这税要是交了,鱼行的日子就难了;可要是不交,官差真来拆渔场,乡亲们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于李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连夜把家里的金银首饰都翻了出来,又把准备给石头和狗剩娶媳妇的钱拿出来,凑了一小包银子。
“**,这些你先拿去,不够咱再想办法。”
她把银子塞到于老栓手里,眼里满是坚定。
于老栓看着手里的银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都是媳妇省吃俭用攒下的,可现在却要拿去填官府的无底洞。
他叹了口气说:“这不是长久之计,就算这次交了,以后他们还会来要的。”
这时,陈**忽然说:“我听说知府大人是个清官,要不咱去求求他?”
于老栓觉得这主意可行,决定第二天就去府城。
乡亲们听说了,都纷纷把家里的钱拿出来,有的还杀了鸡、煮了蛋,让他路上带着。
于老栓看着乡亲们送来的东西,心里暖烘烘的,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事办好。
到了府城,于老栓费了好大劲才见到知府大人。
他把乡亲们的难处一五一十地说了,又把鱼行的账本拿给知府看。
知府是个正首的人,听了于老栓的话,又查看了账本,当即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拍着于老栓的肩膀说:“你放心,这税我不会让你们交的。
那些乱收税的人,我一定会严惩!”
于老栓激动得给知府磕了个响头,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府衙。
回到乌裕尔河畔,他把好消息告诉了乡亲们,大家都高兴得欢呼起来。
知府很快就派人查办了乱收税的官差,还下了告示,以后任何人都不准在乌裕尔河乱收税,乡亲们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转眼又是几年过去,于老栓的头发渐渐白了,石头和狗剩也都长成了壮实的小伙子,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渔场交给了他们打理,于老栓和于李氏就住在镇上的砖瓦房里,平时种种菜、逗逗孙子,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鱼行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不仅在周边的城镇开了分店,还和南方的商人建立了联系,把乌裕尔河的鱼卖到了更远的地方。
乡亲们的日子也越过越好,不少人家都盖起了砖瓦房,买了马车,孩子们也都能去学堂念书了。
每年开春,乌裕尔河解冻的时候,于老栓都会带着石头和狗剩去河*里看看,给那些新栽的红柳浇浇水。
看着河水静静流淌,看着岸边忙碌的乡亲们,他总会想起刚到乌裕尔河畔的日子,想起那些帮助过自己的人。
“爹,您看这河多热闹啊。”
石头指着河面上穿梭的渔船,笑着说。
于老栓点点头,眼里满是欣慰:“是啊,这乌裕尔河养育了咱,咱也得好好待它。
记住,不管日子过得多好,都不能忘了本,不能忘了乡亲们的情分。”
石头和狗剩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们知道,爹说的不仅是道理,更是乌裕尔河畔世代相传的精神。
这种精神,就像乌裕尔河的水一样,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让他们在艰难的岁月里相互扶持,在奋斗的路上勇往首前。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乌裕尔河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于老栓牵着于李氏的手,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孙子。
远处的渔歌声声,岸边的炊烟袅袅,构成了一幅温馨祥和的画面。
乌裕尔河的故事还在继续,就像这河水一样,永远流淌,生生不息。
小说简介
都市小说《乌裕尔河缘》,由网络作家“家萱007”所著,男女主角分别是狗剩于老栓,纯净无弹窗版故事内容,跟随小编一起来阅读吧!详情介绍:光绪二十六年的春汛来得格外凶,乌裕尔河的水漫过土坝时,于老栓正蹲在河湾边修补渔网。浑浊的黄水流过脚背,带着冰碴子的凉意钻进裤管,他却顾不上搓搓冻得通红的手,眼里只盯着被激流冲垮的柳条篱笆——那是他和媳妇于李氏攒了三年钱,刚在河汊边围起来的渔场。“他爹,先上来!水要涨了!”于李氏站在高坡上喊,蓝布褂子被风灌得鼓鼓的,怀里还抱着刚烙好的玉米饼。她脚边堆着几捆新砍的柳条,是前儿个跟后山老王家借的斧头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