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湿的海风裹着柴油味,一夜不停地吹进棚屋。
信用社的催款单摆在油腻的木桌上,纸面冰凉。
父亲陈水胜坐在矮凳上,手紧紧抓着桌沿,骨节发白。
他盯着那张纸,嘴里叼着的烟己经烧到尽头,长长的烟灰掉在腿上也没发觉。
烟味混着海腥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海生缩在角落的小竹椅里,膝盖上放着被父亲撕成两半的渔船草图。
他低着头,手指**图纸撕裂的边缘。
母亲林妹在灶台边搅着锅里的粥,锅铲刮着锅底,声音单调。
妹妹阿萍蜷在墙角的草席上,手里捏着一个旧贝壳,眼睛时不时瞟向父亲,每次父亲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咕噜声,她就缩一下脖子。
那张纸上的还款日期在下个月初。
去年台风“露丝”卷走了家里的旧船。
**给的新船拴在码头边,铁壳子发着冷光,信用社的钱也压在了父亲肩上。
新船的尼龙绳渔网比麻绳贵很多,父亲每次数钱付账,眉头都拧得死紧。
“啪!”
陈水胜猛地将烟头按灭在桌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海生。
“读书读书!
读那么多书顶什么用?”
他的声音又哑又糙,像砂石磨着铁皮,“能当饭吃?
能还信用社的钱?
能给**买喘气的药?”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个子高,几乎顶到棚屋低矮的房梁,影子把海生整个罩住。
“渔民的儿子,生下来就该打鱼!
祖宗八代都是这么活的!
你画那些鬼画符,” 他手指戳着海生膝盖上的破纸片,手抖得厉害,“能顶得上祖宗传下的手艺?
能顶得上一网捞上来的真鱼?”
他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到海生脸上:“那个鬼佬惠特尼!
他安的什么心?
啊?
白花花的银子送你去英国?
他是菩萨还是你亲爹?!
我陈水胜活了半辈子,***过天上掉馅饼!
1840年他们拿**骗人,现在呢?
拿钱骗我儿子?
做梦!”
海生头垂得更低,指甲掐进手心。
父亲的吼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想起了惠特尼办公室里那杯黑色的水,冒着气泡;想起自己画的船图铺在那张光亮的木头桌子上;想起窗外维多利亚港里那些巨大的铁船……这些东西和父亲的怒火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
他想说话,想告诉父亲他的船能省油,能跑快,能多打鱼,能早点还清债!
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母亲林妹放下锅铲,走过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惠特尼名片。
硬纸片一角沾了泥。
她用围裙角慢慢地擦,很仔细。
她没看丈夫,也没看儿子,只盯着那张小卡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歹……能还上钱……阿萍的药……也贵了……” 话里没有抱怨,只有泪。
陈水胜像被烫到,猛地扭过头,血红的眼睛死盯着妻子:“还钱?!
拿儿子去填窟窿?!
我们水上人,骨头是咸的!
血是咸的!
命也是咸的!
就算死,也得死在水上!
死在自家的船里!”
他像头发疯的牛,胳膊猛地一扫,掀翻了饭桌。
“哗啦——哐啷!”
碗盘砸在地上的声音炸开,白粥泼了一地,咸鱼滚到墙角。
一片狼藉。
阿萍吓得“哇”一声哭起来,缩成一团。
海生浑身一抖,紧紧闭上了眼,膝盖上那两片破纸的边缘硌得他生疼。
棚屋里只剩下阿萍抽抽搭搭的哭声,母亲沉重的呼吸,还有父亲拉风箱似的粗喘。
碎瓷片躺在门口透进来的昏黄光里,闪着冷光。
海生猛地站起来,撞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冲了出去。
带着咸腥气的凉风扑在脸上,他大口喘气。
身后棚屋里的死寂像块湿透的破布,紧紧捂住了他的心口。
夕阳沉到大屿山黑乎乎的山影后面,最后一点暗红的光抹在密密麻麻的棚屋和歪歪扭扭的木栈道上。
他沿着栈道边走,脚下的木板发出空洞的响声。
远处传来柴油机的突突声,是晚归的渔船。
他走到了那片礁石滩。
潮水退下去,黑色的石头湿漉漉地露出来。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一块大礁石后面,听到脚步声,警惕地抬起头,看清是他,松了口气。
是黄秀英。
她脚边放着一个旧铁皮盒子。
“海生?”
秀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沙。
她光着脚,洗得发白的蓝布裤腿卷到膝盖,脚踝上那串奶奶给的铜钱链子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她小心地避开礁石上锋利的贝壳,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担忧:“又吵了?”
海生没吭声,重重地坐到一块冰凉的石头上,海风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看着海面上最后一点光被黑暗吞掉,喉咙堵得难受。
秀英挨着他坐下,没再问。
她默默地打开那个旧铁盒,一股浓烈的、带着太阳和海盐味道的鲜香立刻散开。
盒子里装满了她晒的虾干,个头大,颜色红亮。
“给。”
她把铁盒塞到海生手里,盒子沉甸甸的,带着晒过太阳的温热,“我晒的,虾头都铰掉了。
拿到街市茶楼,能卖好价钱。”
她的声音很轻。
海生捧着铁盒,手指感觉着盒子的硬和温,鼻子里全是虾干的鲜味。
他看着秀英在昏暗光线里的侧脸。
月亮从云缝里漏下一点光,照出她脸的轮廓。
她脚踝上的铜钱链子偶尔轻轻一响。
“阿哥,”秀英忽然开口,眼睛望着对岸。
九龙那边,灯光己经亮起来,在越来越黑的夜里连成模糊的一片光,“听说……九龙开了好多新厂子,电子表厂招女工,一个月给三百块呢。”
她的声音里有点小心,有点远。
海生猛地转头看她,心像被揪了一下:“你要去?”
秀英低下头,手指**礁石上粗糙的牡蛎壳:“阿妈说……等我毕业……”她停住了,月光照在她低垂的眼睫毛上,“做满三年工,大概……就能攒够钱,买艘新船了。”
声音轻轻的,却像块石头砸进海生心里。
他知道去年台风卷走了秀英家的大哥和渔船,现在只剩**妈和姐姐,靠补网、晒虾酱撑着。
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和害怕猛地抓住了海生。
他几乎想也没想就冲口而出,声音有点急:“我帮你!
帮你造新船!
我画的那种,肯定省油,跑得快!”
他下意识去摸口袋,才想起那画着船样的纸,早被父亲撕烂了。
秀英转过脸看他,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却像有光,弯了起来,嘴角带着点苦又有点亮:“那你得先读书啊,”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海生的额头,指尖沾着海盐的沙粒感,“未来的……大工程师。”
海生愣愣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弯弯的眼睛里映着一点月光,也映出他自己又呆又狼狈的样子。
工程师……这三个字像天边的星星,隔着咸苦的海水,压死人的债,父亲的吼叫和摔碎的碗,远得摸不着。
就在这时,一阵重重的脚步声踏碎了礁石滩的安静,伴着压着火气的低吼:“衰仔!
还不回家?!”
海生全身一僵,循声望去。
父亲陈水胜高大的身影堵在栈道和礁石滩交界的地方,几乎融进黑夜里。
他背对着远处渔村零星的灯火,脸看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点烧红的炭,死死盯着海生。
他手里,紧紧捏着那张信用社的催款单,白纸在夜风里抖动着。
咸湿的海风呜呜吹过礁石滩,带来远处渔船隐约的机器声,也带来父亲身上浓重的鱼腥和绝望的味道。
海生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那个装虾干的铁皮盒子。
冰凉的铁壳硌着他的手心,那里面沉甸甸的,是秀英一点一点攒下的指望,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带着咸味的一点暖。
父亲陈水胜的影子长长地拖在礁石滩上,几乎要碰到海生的脚。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生了根的老木桩,只有手里那张催款单,被风吹得哗啦一声响,白得刺眼。
远处的渔船灯火在黑暗的水面上摇晃,机器声闷闷地传过来。
海生僵在原地,手里秀英给的铁皮盒子变得又冷又沉。
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像两根烧红的钉子,钉在他背上。
“返屋企(回家)!”
陈水胜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进死水里,每个字都硬邦邦的,不容商量。
他没看秀英,好像她只是旁边的一块礁石。
海生喉咙发紧,想说话,又觉得喉咙里堵满了咸腥的海沙。
他最后看了一眼秀英。
月光很淡,只够看清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她脚踝上的铜钱链子也不响了,静悄悄的。
海生低下头,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一步一步,踩着湿滑的礁石,朝父亲站着的地方挪过去。
他经过父亲身边时,闻到了更浓的鱼腥味,混着劣质**和汗的气味。
陈水胜没动,等他走过去了,才迈开步子,沉重的脚步声跟在后面,一下,又一下,踩在栈道松动的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敲着破鼓。
棚屋里还是一片狼藉。
碎瓷片和泼洒的粥饭混在一起,粘在地上。
阿萍己经不哭了,蜷在草席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母亲林妹拿着扫帚,正沉默地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碎片和污物,头垂得很低,背弯着。
陈水胜径首走到角落,脱了破旧的胶鞋,重重地坐到矮凳上,掏出烟袋卷起新的烟卷。
他划火柴的手有点不稳,划了好几下才点着。
劣质**呛人的烟雾立刻弥漫开来。
海生抱着铁皮盒子,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把脚往哪里放。
母亲扫地的声音单调地响着。
“虾干,”陈水胜突然开口,声音被烟熏得沙哑,他没看海生,只盯着地面,“秀英给的?”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暗。
海生“嗯”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他走到角落,把铁盒轻轻放在阿萍睡觉的草席旁边。
冰冷的铁盒挨着妹妹熟睡的脸颊,阿萍在梦里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棚屋里只剩下扫帚刮过地面的沙沙声,火柴盒被陈水胜烦躁地拿起又放下的磕碰声,还有远处潮水涌上沙滩又退去的、永不停歇的哗哗声。
海生靠墙蹲下,背脊贴着冰凉粗糙的木板墙。
他闭上眼睛,惠特尼办公室里那杯黑色冒泡的水,那巨大的、在深蓝海面上划开白浪的铁船,又固执地挤进脑子里。
它们像针,扎着他,又像光,微弱地亮着。
他下意识地摸向裤子口袋,指尖触到一点硬硬的纸角——是惠特尼那张烫金的名片,他没扔。
名片的一角有点卷,带着他手心的汗湿。
他睁开眼。
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光线微弱地洒下来,照见父亲佝偻着抽烟的背影,烟雾缭绕;照见母亲机械地挥动扫帚的疲惫身影;照见墙角草席上妹妹阿萍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体,还有她枕边那个装着虾干的旧铁盒。
信用社那张白色的催款单,不知何时被风吹到了海生的脚边,像一片惨白的落叶,静静地躺在碎瓷片和脏污中间。
纸上的日期和下个月要还的数字,在昏黄的灯光下,异常清晰。
小说简介
现代言情《大班》,主角分别是海生秀英,作者“眼中有你才是我”创作的,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如下:咸水歌谣(1972)咸湿的海风裹着柴油味灌进棚屋的每个缝隙。十二岁的陈海生蹲在木桩边,手指灵巧地修补着渔网。朝阳刚刚爬过大屿山的轮廓,将大澳渔村的水上棚屋染成金红色。远处,几艘机动渔船突突地驶出避风塘,拖出长长的白色尾浪。"海生!又发呆!"父亲陈水胜的吼声从船上传来,"网补好没有?潮水不等人的!"海生缩了缩脖子,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渔网是用尼龙绳新换的,比传统的麻绳耐用,但价钱贵了三成。去年台风"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