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煌陆边陲，黄沙镇。
“醉沙楼”的旗子在风里扯得哗哗响，破得露絮。
这地方，江湖客歇脚，亡命徒销赃，消息比沙子还碎，还快。
跑堂的瘦猴儿缩着脖子，托着油腻腻的木盘，在粗木桌间钻来钻去。
空气里糊着羊膻味儿、汗酸味儿、劣酒味儿，还有刀鞘蹭地的沙沙响。
几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围着骰盅吆五喝六，唾沫星子横飞。
角落里，一个瞎眼老头儿拉着嘶哑的胡琴，调子跑得没边儿。
二楼雅座，临着破窗，能瞅见镇子外头没边儿的黄沙。
窗边坐着个人。
玄青的长衫，料子看着普通，细看却隐着暗纹。
头发用根墨玉簪子松松挽着，几缕垂在鬓边，衬得脸愈发白净。
他端着个粗陶茶碗，慢悠悠地撇着浮沫，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齐整。
眉眼温润，嘴角似乎总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看着像个游学的公子哥儿。
凌止嵇。
他眼皮子都没抬，听着楼下那些粗鄙言语，像听风吹沙子。
可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偶尔掠过楼梯口，又或者扫过楼下那些探头探脑、眼神闪烁的江湖人时，眼底深处，冷得像结了冰的刀子尖儿，一闪即逝。
楼梯“嘎吱”一声，上来了个人。
整个二楼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喧闹声猛地一窒。
一身朱砂红的袍子，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艳得扎眼。
墨发泼墨似的散着，只用一根细细的金线在尾端松松系着。
那张脸……啧，真***绝！
眉眼像是江南烟雨里描出来的，精致得不像话，偏偏眼角微微上挑，带出三分天生的媚，七分淬毒的邪。
唇色红得像刚吃了人血馒头。
卫摧玠。
他像是没骨头，懒洋洋倚在楼梯扶手上，眼波流转，在二楼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脸上溜了一圈。
看到窗边那个玄青身影时，那勾魂摄魄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像野猫盯上了耗子。
他径首走过去，袍角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冷香，混在酒楼的浊气里，格格不入。
“哟，这位爷，”卫摧玠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又甜又腻，像浸了蜜的钩子，“一个人喝茶，多闷呐？”
他也不等人请，自顾自拉开凌止嵇对面的条凳，一**坐下。
那身红袍，衬得对面那身玄青愈发沉冷。
跑堂的瘦猴儿很有眼色地颠过来：“这位爷，您喝点啥？”
“最烈的‘烧刀子’，”卫摧玠眼皮都不抬，只盯着凌止嵇，“给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爷，也满上。”
酒来了，粗瓷碗，浑浊的液体晃荡着。
卫摧玠端起碗，也不碰杯，仰头“咕咚”就是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白皙的脖颈滑下，洇湿了一小片红领。
他哈出一口热气，眼尾染上薄红，那股子慵懒的媚态里，陡然透出点锋利的邪气。
“看爷您这身打扮，这通身的气派……”卫摧玠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桌子，那双勾魂眼首勾勾钉在凌止嵇脸上，声音压低了，带着酒气和蛊惑，“不像是在这鸟不**的沙窝子里混饭吃的。
怎么，也来寻那‘沙海秘藏’？
还是……”他轻笑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来寻……仇家的晦气？”
凌止嵇终于放下了茶碗。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卫摧玠那双能勾魂摄魄的眸子。
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嘴角甚至弯了弯。
“阁下说笑了，”凌止嵇的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像玉石相击，“不过是路过，歇歇脚。”
他端起那碗浑浊的烧刀子，手指稳稳当当，送到唇边，也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倒是阁下，如此……颜色，在这龙蛇混杂之地，不怕惹麻烦？”
“麻烦？”
卫摧玠像是听到了*****，咯咯笑起来，肩膀都在抖，红袍跟着一颤一颤。
他猛地凑近，近到凌止嵇能闻到他呼出的酒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甜香，能看清他浓密睫毛下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恶毒和挑衅。
“爷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越麻烦，越有意思。”
他伸出舌尖，极其缓慢地舔过自己沾着酒液的红唇，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比如……爷看你，就挺有意思。
表面上一本正经，肚子里……指不定转着什么阴损主意呢？”
他的目光，大胆地、带着**裸的评估和**，在凌止嵇看似温润实则轮廓冷硬的面庞上逡巡，最后落在他紧抿的、薄得无情的唇上。
“装得再像个人，”卫摧玠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也藏不住骨子里的……狼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