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明月观历史小人物

天涯明月观历史小人物

分类: 历史军事
作者:多了不起的袁海城
主角:张肃,张松
来源:fanqie
更新时间:2026-02-07 18: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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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由张肃张松担任主角的历史军事,书名:《天涯明月观历史小人物》,本文篇幅长,节奏不快,喜欢的书友放心入,精彩内容:、银杏落时,成都的银杏叶落得特别早。,那一夜的风穿过庭院时,带着蜀地特有的湿冷。他站在西厢书房窗前,手中那卷《盐铁论》已经握了半个时辰,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烛火在铜灯里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竹简架上,拉得很长,像一棵被秋霜打折的老树。“大人,二公子回府了。”老仆张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惯有的恭谨。“嗯”了一声,没有转身。他听见前院传来的脚步声——轻快,甚至有些雀跃,是弟弟张松特有的步调。那脚步声穿...


、银杏落时,成都的银杏叶落得特别早。,那一夜的风穿过庭院时,带着蜀地特有的湿冷。他站在西厢书房窗前,手中那卷《盐铁论》已经握了半个时辰,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烛火在铜灯里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竹简架上,拉得很长,像一棵被秋霜打折的老树。“大人,二公子回府了。”老仆张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惯有的恭谨。“嗯”了一声,没有转身。他听见前院传来的脚步声——轻快,甚至有些雀跃,是弟弟张松特有的步调。那脚步声穿过中庭,径直往东厢去了,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来书房问安。,飘进窗棂,停在书案上。叶子边缘已经焦黄,叶脉却还清晰,像一张摊开的地图。张肃拈起叶子,忽然想起午后在州牧府议事时,**看向张松的那个眼神——那是猎犬嗅到猎物时的神情。“永年啊永年……”张肃低声唤着弟弟的字,将那枚银杏叶夹进书页。。他吹熄了烛火,却毫无睡意。穿过回廊时,他看见东厢书房还亮着灯。张松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佝偻着背,正在伏案疾书。那身影很小,小得像个孩童,却又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张肃在廊下站了许久。夜露打湿了他的锦缎深衣,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他想起***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夜,父亲拉着他们兄弟二人的手说:“张家世代为蜀郡郡吏,不求显达,但求守正。子恪(张肃字)为长,当有兄长风范;永年聪颖,需知内敛之道。”

那时张松才十岁,头才刚到他的肩膀,却已经能背诵《战国策》全篇。父亲摸着小儿子的头,既欣慰又忧虑:“慧极必伤啊。”

一阵风吹过,东厢书房的门“吱呀”开了一道缝。张松没有察觉,他写得太专注了,笔在竹简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张肃本该转身离开的。他是益州别驾,是刘季玉倚重的臣子,是张家的家主,是兄长。他应该回到自已的卧房,躺下,等待天明,然后去州牧府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文——关于春耕的奏报,关于賨人**的军情,关于汉中张鲁的威胁。

但他没有。

他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二、锦官旧事

张松猛地抬头,手中的笔掉在竹简上,溅开一团墨渍。他脸上瞬间闪过惊恐、慌乱,随即是强作的镇定。

“兄长……这么晚了还未歇息?”

张肃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里摊着一卷素帛,墨迹未干。最上面一行字刺进他的眼睛:“益州地形军备图说”。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着涪水关、剑阁、绵竹的****,米仓山的粮道,江阳的水寨……

“这是什么?”张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已都觉得陌生。

张松站起身,下意识地想去卷那素帛,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瘦小的身躯在宽大的深衣里显得有些空荡,那张因幼年患疾而略显奇特的面容,此刻在烛光下明暗不定。

“是……是应刘豫州之请,绘的益州风物图。”张松挤出一个笑容,但这个笑容在他脸上显得很不自然,“刘豫州说,他虽暂居荆州,心向往蜀中山水久矣。”

“刘玄德要的是山水,还是关隘?”张肃向前走了一步。他看见素帛边缘露出另一卷竹简的一角,上面是熟悉的字迹——那是张松模仿刘璋笔迹练习的手书。旁边还有几行小注:“季玉暗弱,北畏张鲁,内患庞羲、李异。今荆州刘备,枭雄也……”

空气凝固了。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

“永年,”张肃听见自已的声音在颤抖,“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张松脸上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狂热。他向前倾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兄长,我在做一件能让我张家名垂青史的事!刘季玉守户之大耳,益州沃野千里,天府之士,在他手中如明珠蒙尘!而刘玄德——”

“刘玄德是什么人?”张肃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一个辗转半生、寄人篱下的客将!他今天能背叛曹*,明天就能背叛刘表,你怎么知道后天他不会背叛你?”

“不一样!”张松激动起来,瘦小的身躯竟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刘豫州仁德布于四海,关羽、张飞万人敌,诸葛亮、庞统王佐之才!他们需要益州,我需要明主!这是天赐良机!”

“你需要?”张肃抓住弟弟的肩膀,感觉到那单薄骨架下的颤抖,“是你需要,还是益州需要?是你张永年需要,还是益州的百姓需要?”

他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指着那卷素帛:“这是通敌!是叛主!你可知一旦事发,不止你一人,我张家满门,从雒城到成都,七十余口,皆要为你陪葬!”

张松沉默了。许久,他才低声说:“不会有人知道。法孝直、孟达皆与我同心。等刘豫州入蜀,取益州如探囊取物。届时兄长便是开国元勋,何止一个别驾?”

“糊涂!”张肃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倾倒,“你只见刘备之能,未见其心!你只见刘璋之弱,未见其仁!是,季玉暗弱,但他待我张家不满!父亲去世时,是谁亲自登门吊唁?你当年因相貌被许靖讥讽,是谁呵斥许靖,擢你为治中从事?”

张松别过脸去。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就算刘璋不堪为主,”张肃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疲惫,“益州之事,当由益州人自决。你引外兵入蜀,可知那是驱虎吞狼?荆州兵一旦入川,这蜀中的山川,要染多少血?”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张松转过头,眼中是张肃从未见过的决绝,“兄长,你我自幼读史,当知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周武王伐纣,血流漂杵,而后有***周室。今日之痛,为明日之安。”

“你不是周武王,”张肃悲哀地看着弟弟,“我也不是周公。我们只是益州别驾,和益州治中从事。”

他伸手去拿那卷素帛。张松想阻拦,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素帛在手中沉甸甸的。张肃缓缓卷起它,动作很慢,仿佛在卷起一具**的裹*布。卷到最后,他看见角落有一行小字:“永年谨呈刘豫州,愿效犬马,共图大业。”

“你从何时起……”张肃问,但没有问完。

“去岁出使许都归来。”张松坐下来,忽然变得很平静,“曹*轻我貌陋,以俗吏待我。我怀西川地理图本欲献之,彼竟纵容左右嗤笑。归途过荆州,刘玄德携孔明、庞统,出郭相迎十里,连留饮宴三日,执礼甚恭。”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兄长,你说这世间,是容貌重要,还是才学重要?”

张肃无言以对。他想起弟弟这些年在成都所受的委屈——那些背后指点的目光,那些宴席上故意远离的坐席,那些“张松貌陋,其才亦陋”的流言。刘璋虽然重用张松,但从未在人前为他辩驳过半句。而**、孟达这些东州士,虽然与张松交好,又何尝不是因为他“有用”?

“但你可知,”张肃最后说,“你这样做,会把益州拖入战火。那些会死去的人——守关的士卒,耕田的农夫,织布的妇人,他们与我们无冤无仇。”

“那就怪这个世道吧。”张松轻声说,望向窗外的黑夜,“这乱世,不流血,怎能换新天?”

张肃抱着那卷素帛,走出了书房。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弟弟坐在烛光里,背影像一尊石像。

“今夜之事,”张松没有回头,“兄长打算如何?”

张肃没有回答。他走进夜色,银杏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三、少年时光

那一夜,张肃没有合眼。

他坐在自已书房里,那卷素帛摊在案上,像一道裂开的伤口。烛火燃尽了一支,他又点燃一支。在明明灭灭的光里,他仿佛看见了年少时的张松

那是光和四年,他们还在雒城老宅。父亲张裕时任蜀郡太守府功曹,虽非**,但清廉刚正,在郡中颇有声望。张家是蜀郡世族,但并非顶尖,比不过成都的柳、杜,也比不过绵竹的董、费。父亲常说,张家能立足,靠的不是姻亲故旧,而是“守正”二字。

张肃记得,弟弟从小就与众不同。五岁能诵《诗经》,七岁通《论语》,十岁已能与郡学博士辩难。但老天给了他才华,也给了他一副异于常人的容貌——头额狭窄,鼻梁塌陷,身材矮小。乡里孩童常追在他身后,唱些编排的童谣。

“不必理会。”年幼的张肃拉着弟弟的手,手心全是汗,“他们愚昧。”

“我不理会。”小张松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他们笑我貌丑,我就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丑陋——是无知,是狭隘,是见人外表便定人高下!”

那时张肃十三岁,已经懂得世间的冷暖。他知道,弟弟这辈子,注定要比别人走得更艰难。

父亲请了最好的老师,但老师教了三个月就辞馆了。“此子太过锐利,”老师对父亲说,“辩难时不留余地,非求学之道。”

父亲没有责怪张松,只是摸着他的头说:“永年,才如刀剑,过刚易折。你要学的不是赢,是藏。”

张松学不会藏。十五岁入郡学时,他以一篇《论蜀道》名动雒城,却也因在辩难中让许靖的侄子下不来台,得罪了许家。许靖当时已是名满天下的“月旦评”主持之一,虽避难在蜀,声望犹存。他当众点评张松:“才气有余,器量不足,终非廊庙之器。”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张松心里。

“我会证明他错了。”那晚,张松在书房里对兄长说,眼中燃着火,“总有一天,我要让许文休(许靖字)知道,他看错了人。”

张肃没有说话。他看着弟弟在灯下苦读的背影,心里隐隐不安。那团火太旺了,旺到可能会烧伤自已。

中平五年,父亲病重。临终前,他***儿子叫到榻前。

“天下将乱,”父亲的声音很微弱,“我观天象,汉*将终。蜀地险塞,或可偏安。你们要记住,无论外间如何,守住益州,就是守住桑梓。”

他握住张松的手:“永年,你的才学,十倍于你兄长。但才高者易傲,智深者易诡。为父只愿你记住——心要正。心不正,才学反为祸端。”

又握住张肃的手:“子恪,你性情敦厚,可为守成之主。看好永年,莫让他……行差踏错。”

兄弟二人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父亲去世后第二年,黄巾乱起。又过数年,董卓乱政,天下分崩。刘焉入蜀,带来了数万东州兵,也带来了新的秩序。张家作为本地世族,自然要依附新主。张肃凭借稳重,在刘焉手下谋了个小官;张松虽有才名,但因相貌和许靖的那句评语,始终不得重用。

直到刘璋继位。

刘季玉性格懦弱,但懂得用人。他需要本地世族的支持,也需要有才干的属吏。张肃因处事稳妥,步步升迁,三十岁已官至别驾,成为刘璋身边最重要的谋臣之一。张松也终于得到机会,以一篇《治蜀策》打动刘璋,被任命为治中从事。

“兄长,你看,”任命下来的那天,张松难得地喝了酒,脸上泛着红光,“我说过,总有一天……”

“只是开始,”张肃给他斟酒,“治中从事,离廊庙之器还远。”

“不远了,”张松一饮而尽,眼中又燃起那团火,“刘季玉暗弱,益州豪强并起,东州士与本地士矛盾日深。这是乱世,也是机会。只要……”

他没有说下去。但张肃听懂了。

从那时起,弟弟就开始变了。他结交**、孟达这些同样郁郁不得志的东州士,频繁往来于荆州、汉中。他书房里的地图越来越多,标注越来越细。他常常彻夜不眠,写那些不知给谁看的策论。

张肃提醒过他多次,每次张松都说:“兄长放心,我有分寸。”

真的有分寸吗?

烛火又暗了下去。张肃添了灯油,火光重新亮起,照亮案上那行字:“愿效犬马,共图大业。”

他的手在颤抖。

四、黎明之前

鸡鸣了。

第一声鸡鸣从远处的街巷传来,微弱,但穿透了夜色。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整个成都的鸡都叫了起来。

张肃抬起头,窗纸已经泛白。他坐了一夜,袍子皱得不像样,胡须上也结了一层霜气。

他慢慢卷起那卷素帛,用丝带仔细捆好。动作很慢,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铁匮前——那是父亲留下的,里面装着张家的地契、族谱,和一些重要的文书。

他打开铁匮,将素帛放在最底层,用一叠田契盖住。合上盖子时,铜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

“大人,”张顺在门外轻声说,“热水备好了。今日要去州牧府吗?”

“去。”张肃说。他的声音沙哑。

洗漱,**,用早膳。一切如常。张肃吃得很少,一碗粥只喝了一半。张顺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但没敢问。

出门时,天已大亮。银杏叶铺满了庭院,金黄一片。张肃踩在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东厢——窗户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二公子……还没起?”他问。

“二公子天快亮时才歇下,”张顺小声说,“吩咐了不要打扰。”

张肃点点头,转身走出大门。轿子已经在门口等候,四个轿夫垂手站着。他上了轿,帘子放下,将世界隔成两半。

轿子晃晃悠悠地前行。成都的清晨很热闹,早市已经开了,卖菜的、卖柴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轿子经过锦江边,张肃掀开帘子一角,看见江上有薄雾,渔船在雾中若隐若现,像另一个世界。

他想,如果没有那卷素帛,今天也不过是寻常的一天。去州牧府处理公文,和同僚商议春耕的事,下午或许去见见从广汉来的郡吏,晚上回家,和弟弟一起吃顿饭,说说朝中的趣闻。

但有了那卷素帛,一切都不同了。

轿子在州牧府前停下。门吏认得这是别驾的轿子,早早开了侧门。张肃下轿,整理了一下袍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州牧府很大,前院是议事厅,后院是刘璋的居所。张肃的别驾署在东厢,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边种着竹子,这个时节叶子还绿着,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张别驾。”有人叫他。

张肃回头,看见**从另一条路上走来。法孝直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孝直。”张肃拱手。

“别驾今日来得早。”**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行,“听说昨日江阳有急报,賨人又作乱了?”

“小股**,已派人去弹压了。”张肃说,眼睛看着前方。

“哦。”**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永年呢?今日不来府中?”

“他身子不适,告假一日。”

“是吗?”**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可要保重。永年可是州牧的股肱之臣。”

张肃没有接话。两人走到回廊岔路口,**要往西厢去,那是他治中从事的署衙。

“对了,”**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张肃,“昨夜永年可曾与别驾说什么?”

竹叶沙沙作响。

张肃缓缓转身,与**对视。**的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锋。

“说了些家常。”张肃平静地说,“怎么?”

“没什么。”**笑了,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只是忽然想起,永年前几日得了一坛好酒,说改日要请我共饮。别驾若得空,也一起来?”

“好。”

**拱拱手,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稳,但张肃注意到,他握着笏板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五、一日如年

那天在州牧府,张肃处理了十七封公文,见了八个郡吏,参加了两次议事。刘璋也来了,脸色有些憔悴,坐在主位上听着属下争论该不该增加江州的驻军。

“张鲁在汉中蠢蠢欲动,”一个武将说,“若不增兵,万一……”

“增兵就要加赋,”一个文官反驳,“去年才加过一次,百姓已不堪其苦。”

“那若是张鲁打过来,百姓更苦!”

“够了。”刘璋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子恪,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张肃

张肃起身,拱手:“主公,张鲁虽据汉中,但其志不在南侵。他真正忌惮的,是关中的马超、韩遂。此时增兵江州,徒耗粮饷,不如修缮关隘,以逸待劳。”

“可若……”

“若张鲁真来,”张肃继续说,“我军据关而守,其师老必疲。届时再调兵不迟。”

刘璋想了想,点头:“就依子恪所言。”

议事散了。张肃走出议事厅,在门口被王累拦住。王累是州主簿,以刚直敢言闻名。

“别驾,”王累压低声音,“今日法孝直有些古怪。”

“哦?”

“他上午去了三次茅厕,每次都从后门出,绕到马厩那边。”王累的眼睛很锐利,“我让马夫留意,说看见他和一个面生的人在墙角说话。”

张肃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许是私事。”

“这节骨眼上,私事也该避嫌。”王累盯着他,“别驾,你我都是蜀人。有些话,我不妨直说——法孝直、孟达这些人,终究是东州士。他们心里,可未必向着益州。”

“我明白。”张肃拍拍王累的肩膀,“多谢提醒。”

回到署衙,已是午后。张肃没有用饭,只是让人泡了茶。茶是蜀地产的,有些涩,但醒神。他喝了一口,看着窗外——天空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

张顺来了,送来家里炖的鸡汤。

“二公子起了吗?”张肃问。

“起了,在书房看书。”张顺犹豫了一下,“但没吃什么东西,送去的饭又原样端出来了。”

张肃点点头,挥挥手让张顺退下。

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街市的喧哗。张肃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封密函——是三天前从江州送来的,说在鱼复关外发现荆州兵的踪迹,人数不多,但行踪诡秘。

当时他没有太在意。荆州兵出现在鱼复附近,可以解释为**,或者巡逻。但现在想来,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张松的密谋。**的异常。荆州兵的踪迹。

还有刘璋昨日无意中提起的:“子恪,你说……若请刘玄德入蜀,共拒张鲁,是否可行?”

当时张肃心里一跳,但面上如常:“主公,刘豫州虽是英雄,但终究是客军。请神容易送神难。”

“我也这么想,”刘璋叹气,“但子乔(张松字)和孝直都说,刘备仁厚,必不负我。”

刘备仁厚。

张肃苦笑。乱世之中,哪有什么仁厚?只有利益罢了。刘表待刘备不满,结果呢?曹*待关羽不满,结果呢?这世道,忠义两个字,早就被血浸透了。

他想起建安五年,在许都见过刘备一面。那时刘备新败于曹*,寄居在曹*麾下,每日种菜养花,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但张肃记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低眉顺目时,偶尔会闪过一丝光,像蛰伏的猛虎。

那不是甘于人下的人。

雨下起来了。先是淅淅沥沥,很快就变成瓢泼大雨。雨点打在瓦上,噼啪作响。张肃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他需要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那卷素帛还在铁匮里。他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烧了它,或者藏得更深。张松是他弟弟,唯一的弟弟。父母早亡,长兄如父。他答应过父亲,要看好弟弟。

但他也是益州别驾,是刘璋的臣子。刘璋或许暗弱,或许无能,但对张家不满。这些年来,刘璋对张松的破格任用,对张家的种种恩惠,都是实实在在的。

更重要的是,他是蜀人。他的根在这里,祖坟在这里,族人在这里。一旦战火燃起,那些在田间耕作的佃户,那些在街市叫卖的小贩,那些在江上打渔的渔夫,他们做错了什么,要承受刀兵之灾?

“守正”两个字,父亲说了***。

什么是正?

雨越下越大,天完全黑了。张顺来点了灯,又悄无声息地退下。灯光在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摇晃不定。

张肃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地图,是益州全图。巴郡、蜀郡、广汉、犍为、越嶲、益州郡……山川河流,关隘城池,一笔一画,都是他熟悉的土地。

他的手抚过地图,指尖停在成都。然后向下,移到雒城——那是他出生的地方。再向下,移到资中——那是母亲的娘家。再向下,移到江州——那是张家祖坟所在。

每一个地名,都不再是墨迹。那是田畴,是村落,是炊烟,是无数活生生的人。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见父亲临终前的眼睛,看见刘璋信任的眼神,看见王累忧虑的脸,看见那些从未谋面、但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的百姓。

也看见张松——十岁的张松,在郡学里被人嘲笑,却挺直脊背;二十岁的张松,第一次穿上官服,眼中闪着光;昨晚的张松,坐在烛光里,说“这乱世,不流血,怎能换新天”。

血。

谁的血?

六、抉择之夜

张肃在州牧府待到很晚。雨停时,已是亥时三刻。

他走出府门,轿夫在檐下等着。夜很凉,雨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打更声从远处传来。

“回府。”他上了轿。

轿子晃晃悠悠,比早上更慢。张肃掀开帘子,看见天空露出几颗星,很亮。成都的夜晚通常有雾气,但今夜被雨洗过了,星空格外清晰。

他想,如果没有乱世,这样的夜晚该多好。可以在院子里摆一壶酒,和弟弟对坐,说说诗文,说说往事。张松虽然偏激,但才华是真的。他注的《孙子兵法》,连严颜那样的老将都说好。他写的赋,在荆州、江东都有传抄。

可是乱世没有如果。

轿子在家门口停下。张肃下轿,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张府”两个大字,是父亲的手书。父亲常说,这匾额不值钱,值钱的是门风。

他走进大门,穿过庭院。东厢书房还亮着灯。

张肃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在想,***再去和弟弟谈一次。再劝一次。也许还有转机。张松虽然固执,但并非不通情理。也许可以晓以利害,也许可以……

但他最终没有去。

回到自已书房,张肃关上门,点上灯。他从铁匮里取出那卷素帛,摊在案上。烛光下,那些字迹更清晰了——张松的字很有特点,瘦硬有力,像他的人。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益州的山川,益州的关隘,益州的****,益州的粮草储备。还有那些批注:“此处守将王平,可用此处山路险峻,可设伏此处民心不稳,可煽动”……

这不是地理图。这是打开益州大门的钥匙。

张肃看了很久。然后他取出一卷空白的竹简,开始抄写。他抄得很慢,很仔细,把关键的部分都抄了下来——****,关隘弱点,还有张松对刘璋性格的分析,对益州各派**的评估,以及那句“愿效犬马,共图大业”。

他没有全抄。他删去了一些过于细节的东西,删去了张松那些偏激的言辞。他保留了核心——张松在私通刘备,意图献出益州。

抄完时,天又快亮了。鸡鸣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就在隔壁院子。

张肃放下笔,手指在颤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张松第一次学写字。那时弟弟才四岁,握不住笔,他在后面握着弟弟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人,一撇一捺,要站稳。”

“兄长,‘人’字为什么这么写?”

“因为人就要像这个字一样,顶天立地,不偏不倚。”

“那我以后要做个顶天立地的人!”

张肃闭上眼睛。泪水*下来,滴在竹简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他卷起抄录的竹简,用丝带捆好。然后换了朝服,仔细梳洗。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胡茬凌乱,像老了十岁。

出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东厢。灯还亮着。

“大人,”张顺跟出来,欲言又止,“您……今日这么早?”

“嗯。”张肃说,声音哑得厉害,“我去州牧府,有要事禀报主公。若是……若是二公子问起,就说我晚些回来。”

“是。”

轿子又上路了。清晨的成都刚刚苏醒,早点摊升起炊烟,卖菜的开始摆摊。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过去的千百个清晨一样。

张肃知道,不一样了。

轿子没有停在州牧府前门,而是绕到了后门。张肃下轿,对门吏说:“我有紧急要事,要面见主公。”

“主公还未起……”

“那就等。”

他在门房里等。天光渐渐亮起来,院子里有仆役开始洒扫。张肃握着那卷竹简,手心全是汗。竹简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但他不敢松手,仿佛一松手,就会改变主意。

半个时辰后,内侍来请:“主公有请。”

刘璋刚起,穿着常服,头发还没梳,看起来有些疲惫。他坐在偏厅,面前摆着早膳,但没动。

“子恪,这么早,有何要事?”刘璋问,声音里带着疑惑。张肃向来稳重,从未这样贸然求见。

张肃跪下,双手举起竹简:“臣……有罪。”

“你这是做什么?”刘璋更疑惑了,示意内侍接过竹简,“起来说话。”

张肃没有起。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臣弟张松,私通刘备,意图不轨。臣昨夜在其书房,搜得此信。臣……知情不报,罪该万死。”

偏厅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刘璋的声音响起,很轻,很飘忽:“你说……什么?”

“臣弟张松,私通刘备,意图献出益州。”张肃一字一句地重复,每个字都像刀,割着自已的喉咙。

内侍将竹简呈给刘璋。刘璋展开,看了几行,手开始发抖。他继续看,脸色越来越白,最后猛地将竹简摔在地上。

“好……好个张永年!”刘璋站起来,浑身颤抖,“我待他不薄!我待你们张家不薄!”

“臣,万死。”张肃的头更低了。

刘璋在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忽然,他停下,盯着张肃:“你为何要报?”

张肃抬起头,看着刘璋。这位他侍奉了多年的主公,此刻眼眶通红,有愤怒,有震惊,但更多的,是受伤——一种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深深的受伤。

“因为,”张肃听见自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臣是益州别驾,是主公的臣子。”

刘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下,像被抽干了力气。

“你弟弟现在何处?”

“在家中。”

刘璋闭上眼睛。又过了许久,他挥挥手:“你……先下去。此事,我自有决断。”

“主公!”张肃向前膝行两步,“臣弟固然有罪,但……但请主公念在他年少无知,念在……”

“下去。”刘璋打断他,声音很冷。

张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磕了一个头,起身,退了出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出偏厅,阳光刺眼。张肃眯起眼睛,看见院子里那棵老**,叶子开始黄了。风吹过,叶子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七、余波

张肃没有回家。

他在州牧府附近的一家小酒馆坐下,要了一壶酒。酒很劣,呛得他咳嗽。但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仿佛那是水。

酒馆里人不多,几个闲汉在角落赌钱,掌柜的在柜台后打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心慌。

张肃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他和弟弟来成都。那时他还小,张松更小,牵着父亲的衣角,好奇地东张西望。成都真大啊,街道真宽啊,人真多啊。父亲指着远处的宫墙说:“那是州牧府。你们要好好读书,将来进去做官,为百姓做事。”

“做什么官?”小张松问。

“做清官,做好官。”父亲说。

“那要是做不了清官、好官呢?”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摸着他的头:“那就回家种田。咱们张家,宁可回家种田,也不做**、坏官。”

张肃又喝了一杯酒。酒很苦。

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年,张松哭得晕过去三次。他抱着弟弟,说:“不怕,有兄长在。”张松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兄长,我会出人头地,让张家光耀门楣。”

“好。”他说。

可现在呢?

门被推开了。王累走进来,看见张肃,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子恪,”王累压低声音,“我听说……”

张肃给他倒了一杯酒:“坐。”

王累坐下,盯着他:“是真的?张永年他……”

“真的。”张肃说,声音很平静。

王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酒一饮而尽。酒很烈,他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王累擦了擦嘴,“你做的对。”

张肃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话**,”王累低声说,“但你是别驾,是益州的别驾。张永年……他走错了路。”

“他是我弟弟。”张肃说。

王累沉默了。两人对坐饮酒,一杯又一杯。酒壶空了,张肃又叫了一壶。他平时酒量很好,但今天很快就醉了。眼前的一切开始摇晃,王累的脸变得模糊。

“我该回去了。”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我送你。”

“不用。”

张肃推开王累,摇摇晃晃地走出去。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辨认着回家的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家门口时,他看见门前停着几辆马车,是州牧府的。十几个甲士站在门口,手按刀柄。街坊邻居远远地围观,窃窃私语。

张肃的酒醒了一半。

他走过去,甲士们认得他,让开一条路。他走进大门,看见院子里也站着甲士。张顺跪在廊下,浑身发抖。

“二公子呢?”张肃问,声音嘶哑。

“在……在书房。”张顺哭着说。

张肃穿过庭院,走向东厢。每一步都像有千斤重。他看见书房门开着,张松坐在里面,穿着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州牧府的长史,一个是军正。

“张治中,”长史的声音很冷,“主公有请。”

张松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兄长。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然后,他笑了。

“兄长,”他说,“你回来了。”

张肃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像。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

张松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他走到张肃面前,停下,深深地看了兄长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张肃以为他会说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跟着长史和军正走了出去。甲士们簇拥着他,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张肃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阳光很亮,亮得刺眼。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晴天,父亲带着他们兄弟去郊外踏青。张松那时还小,跑在前面,回头喊:“兄长,快来!”

他追上去,弟弟的手小小的,软软的。

“兄长,”小张松仰着脸问,“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他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风起了,吹得庭院里的银杏叶哗哗作响。张肃慢慢蹲下,抱住头。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冷,刺骨的冷。

张顺爬过来,哭着说:“大人……二公子他……”

“关门。”张肃说,声音很低,“闭门谢客。任何人来,都说我病了。”

“可是……”

“关门!”

张顺连*爬爬地去关门。沉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世界隔开。阳光被门板切断,庭院暗了下来。

张肃坐在台阶上,看着满地落叶。一片叶子飘到他脚边,金黄金黄的,像弟弟最后一次穿的那件朝服的颜色。

他坐了多久,不知道。天黑了,又亮了。张顺来送过饭,他没吃。来送过水,他没喝。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看着天,看着那棵银杏树。

第二天黄昏,消息传来了。

张松死了。在州牧府的大堂上,他承认了一切。刘璋下令,就地斩首。人头挂在城门示众,身体扔在了乱葬岗。

“二公子……走得很从容。”来报信的,是王累派来的心腹,声音很低,“他说……他不怪你。”

张肃点点头。他站起身,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张顺扶住他。

“备车,”张肃说,“去城门。”

“大人,不可啊!现在外面……”

“备车。”

马车在暮色中驶向城门。街上人不多,看见张家的马车,都远远避开,指指点点。张肃掀开帘子,看见城门上挂着一颗人头。天快黑了,看不真切,但他知道那是谁。

守门的军士认得他,没有阻拦。他下了车,走到城墙下,抬头看着。晚风吹过,人头在风中轻轻摇晃。

“取下来。”他说。

“大人,主公下令示众三日……”

“取下来!”张肃转身,眼睛血红。

军士吓了一跳,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搬来梯子,把人头取了下来。用布包着,递给张肃

张肃接过,很轻。他抱着,像抱着一个婴儿。布被血浸透了,温热,黏稠。

“二公子,”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已能听见,“我们回家。”

马车驶回张府。张肃抱着人头,坐在车里,一动不动。夜色完全降临,成都的灯火次第亮起。那些灯火里,有笑声,有哭声,有寻常人家的悲欢离合。

没有人知道,这辆马车里,一个兄长抱着弟弟的头颅,走在回家的路上。

也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刻起,益州的命运,改变了。

八、风暴前夜

张松的死,在成都掀起了一阵波澜,但很快就平息了。

刘璋没有大肆株连。他只是下令**了张松的府邸,抄出一些与**、孟达往来的书信。**和孟达闻风而逃,连夜出城,不知所踪。有人说他们去了荆州,投奔刘备了。

张肃告病在家,闭门不出。刘璋没有追究他,反而派人送来了慰问的药材和布帛。使者说,主公知道别驾大义灭亲,心中悲痛,让别驾好生休养。

张肃收下了,但没有谢恩。他把那些东西堆在库房,看都没看一眼。

王累来看过几次,每次都说些朝中的事。刘璋很后悔*了张松,因为张鲁在汉中蠢蠢欲动,而能为他出谋划策的人,越来越少了。东州士人心惶惶,本地世族也开始离心。有人私下说,刘季玉连张永年都*,还有什么人不敢*?

“主公现在很信任你,”王累说,“子恪,你要振作。益州还需要你。”

张肃只是点头,不说话。

他常常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卷素帛发呆。素帛已经烧了,在张松死的那个晚上,他在院子里烧的。火光很亮,照亮了半张脸。张顺跪在旁边哭,他却没有泪。

烧完的灰烬,他埋在了银杏树下。埋的时候,他想起小时候,和张松一起在这棵树下埋过一只死去的鸟。张松那时哭得很伤心,说鸟好可怜,没有天空了。

“它现在有土地了。”小张肃说。

“土地没有天空好。”小张松说。

“那你要什么?”

“我都要。”小张松擦干眼泪,眼睛亮晶晶的,“我要飞到最高的天空,也要有最深的根。”

现在,弟弟没有天空了,只有一抔土。

十月,消息传来:刘备应刘璋之邀,率军入蜀了。

理由是帮助刘璋讨伐张鲁。刘备从荆州出发,沿江而上,一路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所到之处,当地官员出城迎接,百姓箪食壶*。

刘璋很高兴,在州牧府大宴群臣。他说,有了刘豫州相助,何愁张鲁不灭?益州安矣。

张肃托病没有去。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北方的天空。秋天深了,银杏叶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绝望的手。

“大人,”张顺小心翼翼地说,“外面都在传,刘豫州是仁德之君,这次来,真是帮我们的。”

“嗯。”张肃说。

“那……二公子他……”

“住口。”张肃的声音很冷。

张顺不敢再言,退下了。

张肃继续看着北方。他知道,刘备的军队已经到了涪城。刘璋亲自去迎接,带了三千车粮食,一千匹布帛。两人在涪城相见,执手相看,泪眼婆娑,如久别重逢的兄弟。

**也在那里。他从荆州回来,作为刘备的使者,先一步到了成都。刘璋没有怪罪他,反而加封他为护军。有人说,这是刘璋在向刘备示好。

也有人说,这是与虎谋皮。

张肃不知道。他只知道,从刘备踏入益州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来不及了。

十一月,刘备驻扎在*萌关。他没有急着进攻张鲁,而是在那里整顿兵马,安抚百姓,广施恩惠。*萌关的百姓都说,刘豫州真是仁君,比刘季玉强多了。

消息传到成都,刘璋有些不悦,但没有说什么。他给刘备送去了更多的粮草,更多的军械。他说,刘豫州是在收买人心,但收买的是益州的人心,是好事。

张肃终于忍不住,去见了刘璋。

“主公,”他跪在地上,“刘备在*萌关,名为讨张鲁,实为收民心。此乃*占鹊巢之兆,不可不防。”

刘璋皱眉:“子恪,你多虑了。刘豫州与我同宗,岂会害我?”

“当年刘表与刘备亦无仇怨,然刘备在荆州数年,荆州士民,只知有刘备,不知有刘表。”张肃抬头,眼中满是焦急,“主公,前车之鉴啊!”

“够了。”刘璋挥手,“我知你因永年之事,对刘备有芥蒂。但刘豫州是仁德之人,与曹*不同。你且回去,好生休养,不必多言。”

张肃还要再说,刘璋已经起身离开了。

他跪在大殿上,看着刘璋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大殿空旷,只有几个侍立的宦官,眼观鼻,鼻观心,像泥塑木雕。

张肃慢慢站起来,腿脚发麻。他走出州牧府,阳光很亮,但很冷。街上人来人往,卖炭的在吆喝,卖橘子的在叫卖,孩子们在追逐打闹。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心碎。

他们不知道,风暴要来了。

九、烽火连天

建安十七年,正月。

刘备终于动了。但他不是向北进攻张鲁,而是向南,直扑涪城。

理由很荒唐:刘璋给他的粮草不够,军械不足,他无法进攻张鲁,只好向刘璋“借”点地盘,以便筹粮。

涪城守将杨怀、高沛,是刘璋的心腹。他们看出刘备的用心,设计想要*刘备,却被刘备识破,反被所*。涪城陷落。

消息传到成都,刘璋才如梦初醒。他大怒,斩了与刘备有旧的白水关守将,命刘璝、泠苞、张任、*贤等将率兵抵抗。

但已经晚了。

刘备势如破竹。他手下的诸葛亮、张飞、赵云,都是当世名将;**、庞统,都是顶尖谋士。而刘璋这边,能用的将领本就不多,还各怀心思。

三月,绵竹失守。守将李严投降。

四月,雒城被围。刘璋的儿子刘循死守,刘备久攻不下,军师庞统在攻城时中箭身亡。但雒城已成孤城。

成都开始乱了。粮价飞涨,百姓逃亡。***家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南下避祸。州牧府里,每天都有坏消息传来。

刘璋老了十岁。他坐在大殿上,看着下面争吵的群臣,眼中满是茫然。

“主公,当下之计,唯有请张鲁出兵相助!”有人说。

“张鲁?那是虎狼!请他来,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那请曹*……”

“曹*远在许都,远水不解近渴!”

“那你说如何?!”

争吵,无休止的争吵。张肃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他想,如果弟弟还在,会说什么?会献什么计?

也许会劝刘璋投降吧。张松是务实的人,知道事不可为,就不会强为。也许会劝刘璋南逃,去交州,像士燮那样,割据一方。

但刘璋不会听。刘璋虽然暗弱,但骄傲。他是汉室宗亲,是益州牧,怎么能向一个织席贩履的刘备投降?

五月,雒城陷落。刘循被俘。

刘备兵临成都。他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在城外扎营,派使者劝降。使者是**。

**坐在州牧府的大堂上,气定神闲。他穿着刘备赏赐的锦袍,腰佩玉带,和当年那个郁郁不得志的治中从事,判若两人。

“季玉兄,”他这样称呼刘璋,而不是“主公”,“大势已去,何必顽抗?刘豫州仁德,若开城投降,必保***性命,还有富贵。”

刘璋脸色铁青:“法孝直,我待你不薄!”

“是,”**点头,“所以我才来劝你。若是别人来,只怕就不是劝降,而是劝死了。”

“你!”

“季玉兄,”**站起来,环视堂上众臣,“诸位都是聪明人。成都城内,兵不过三万,粮不过三月。城外,刘豫州有精兵五万,诸葛亮、张飞、马超皆在。马孟起(马超)的威名,诸位是知道的。真要打起来,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堂上一片死寂。

“刘豫州说了,”**继续说,“降者,官复原职,各有封赏。顽抗者,城破之日,格*勿论。”

有人动摇了。张肃看见,几个年轻官员在交换眼色。

“我给你三天时间。”**对刘璋拱拱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张肃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嘲讽,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歉意。

**走后,大殿里炸开了锅。

“主公,不能降啊!我益州带甲十万,何惧刘备!”

“十万?在哪?绵竹丢了,雒城丢了,现在就剩成都,哪来的十万?”

“可我们还有险关,还有民心!”

“民心?”有人冷笑,“你去街上看看,还有多少民心?”

刘璋瘫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张肃慢慢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主公,”他说,“降了吧。”

大殿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子恪,你……”刘璋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连你也……”

“打不过的。”张肃的声音很平静,“马超新降刘备,西凉铁骑就在城外。张飞、赵云,都是万人敌。诸葛亮用兵如神。我们有什么?三万老弱残兵,一个内部**的**,一群各怀鬼胎的臣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打下去,城破之日,成都十万百姓,能活几人?主公的宗族,能活几人?在座的诸位,能活几人?”

没有人说话。

“投降,至少能活。”张肃跪下来,“主公,为了益州百姓,降了吧。”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冰冷的地砖,很凉。

许久,刘璋嘶哑的声音响起:“你们都……退下吧。让我……想想。”

众人退去。张肃走在最后,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璋还坐在那里,腰弯着,像一棵被雪压垮的老树。

走出州牧府,阳光刺眼。**在门外等他。

“子恪兄。”**走过来,拱手。

张肃还礼:“法护军。”

两人并肩而行,沉默了很久。街上很乱,有士兵在巡逻,有百姓在搬家,鸡飞狗跳。

“永年的事,”**忽然说,“我很遗憾。”

张肃没说话。

“但他没有看错人。”**看着远方,“刘豫州,确实是明主。益州在他手中,会比在刘季玉手中好。”

“也许吧。”张肃说。

“子恪兄大才,刘豫州很欣赏。”**看着他,“若你愿降,职位当在我之上。”

张肃停下脚步,看着**:“孝直,你觉得我是为了官职,才劝刘璋投降的?”

**愣了一下,摇头:“我知道你不是。你是为了益州百姓。”

“那你应该也知道,”张肃说,“我不会在刘备手下为官。”

“为什么?”

“因为我弟弟死在我手里。”张肃说得很平静,“因为我背叛了他,也背叛了我自已。这样的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做益州的官?”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要去哪?”他问。

“回家。”张肃说,“种田,读书,了此残生。”

他拱拱手,转身走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三天后,刘璋开城投降。

那是一个阴天。成都城门缓缓打开,刘璋白衣出降,手捧印绶。刘备亲自下马,扶起刘璋,说:“非我不仁,实不得已耳。”

然后,刘备入主成都。他封刘璋为振威将军,迁往荆州**居住——一个好听的名义,实为软禁。益州,换了主人。

张肃没有去参加受降仪式。他在家里,看着庭院中那棵银杏树。树又长高了,叶子很绿。树下,埋着那卷素帛的灰烬,和他弟弟未竟的梦想。

他想起父亲的话:“张家世代为蜀郡郡吏,不求显达,但求守正。”

他守正了吗?

他不知道。

十、尾声

建安二十四年,冬。

张肃病了。病得很重。

他躺在榻上,看着窗外的雪。成都很少下雪,但今年下了,很大,盖住了屋顶,盖住了街道,盖住了那棵银杏树的枝丫。

张顺已经老了,背驼了,眼睛也花了。他端来药,一口一口喂张肃

“大人,吃药。”

张肃摇头:“不吃了。没用了。”

“大人……”

“扶我起来。”

张顺扶他坐起,靠在榻上。张肃看着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

“张顺,你跟了我多少年了?”他问。

“四十年了,大人。从老大人还在时,就跟了。”

“四十年……”张肃喃喃,“真快啊。”

他想起了很多人。父亲,母亲,弟弟,刘璋,王累……王累在刘璋投降那天,在州牧府门前自刎了。他说,他食刘氏之禄,不能事二主。

忠臣。张肃想,王累是忠臣。自已呢?自已是什么?

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人走进来,披着斗篷,满身是雪。

“伯父。”年轻人跪下。

张肃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才认出来——是张松的儿子,张表。张松死后,刘璋没有株连,张表被张肃抚养长大,现在在刘备手下做个小官。

“起来吧。”张肃说,“下这么大雪,怎么来了?”

“听说伯父病重,特来探望。”张表站起来,脱下斗篷。他长得很像张松,尤其是眼睛,亮而有神。

“坐。”

张表坐下,看着伯父。伯父老了,头发全白了,脸瘦得脱了形,只有眼睛还清澈。

“外面……怎么样了?”张肃问。

“汉中之战结束了。”张表说,“主公……刘备,击败曹*,取了汉中。现在自立为汉中王。”

“哦。”张肃点头,“好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雪落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表儿,”张肃忽然说,“你恨我吗?”

张表愣了一下,低头:“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

张表没说话。

“你应该恨我。”张肃看着窗外,“是我告发了你父亲,是我害死了他。”

“但伯父救了张家满门。”张表低声说,“若不是伯父大义灭亲,张家早已……”

“那不是大义。”张肃打断他,“那是懦弱。”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张表连忙给他拍背。咳了很久,才停下来,嘴角有血丝。

“伯父……”

“我时间不多了。”张肃喘着气,“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他握住张表的手,很用力:“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看得远,比我远。他想为益州找一个明主,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他只是……用错了方法。”

张表的眼睛红了。

“我不如他。”张肃继续说,“我没有他的胆识,没有他的决断。我只能守,守着一亩三分地,守着所谓的‘正’。但什么是正?忠于刘璋是正,但刘璋守不住益州。忠于刘备是正,但刘备……真的是明主吗?”

他停了停,苦笑:“我不知道。我这一生,都在纠结对错,结果什么都做不好。你父亲至少敢做敢当,而我……我只是个懦夫。”

“伯父不是懦夫。”张表流泪了,“伯父是……是……”

“是什么都不重要了。”张肃松开手,靠在榻上,很累,“我只希望你记住一件事:无论做什么选择,都要想清楚,你选择的后果,要谁来承担。你父亲选择了刘备,后果是张家满门的性命,是益州的战火。我选择了告发,后果是你父亲的死,是我一生的煎熬。”

他看着张表,眼神很认真:“所以,不要轻易做选择。但一旦做了,就不要后悔。因为后悔……没有用。”

张表点头,泪流满面。

“去吧。”张肃挥挥手,“让我睡一会儿。”

张表磕了个头,退下了。张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起了很多年前,张松也是这样离开书房,去追逐他的梦想。

雪还在下。张肃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时候,和弟弟在院子里玩耍。弟弟跑在前面,回头喊:“兄长,来追我啊!”

他追上去,抓住了弟弟。兄弟俩*在草地上,笑成一团。

父亲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微笑。

那时阳光很好,风很暖,银杏叶绿得发亮。

一切都还来得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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