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李三喜”的都市小说,《黄河盗墓人》作品已完结,主人公:王建国洛阳,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编写的非常精彩:,小年。我妈躺在县医院走廊的加床上,脸白得像糊窗户的纸。诊断书上“尿毒症”三个字,我认了半天。主治大夫说,得去省城,得换肾,先准备十万块钱。我蹲在楼梯间,把皱巴巴的烟盒里最后一根“金钟”点上,手指头抖得打不着火。。我在建筑队搬砖,一天十二块,管饭。得搬……我脑子里那点算数搅成了糨糊。同病房的大婶瞥我一眼,嘟囔:“三喜啊,不行就去求求你疤脸叔,他在外面路子野……”,王建国,我们村早年出去混的。村里人...
,小年。我妈躺在县医院走廊的加床上,脸白得像糊窗户的纸。诊断书上“尿毒症”三个字,我认了半天。主治大夫说,得去省城,得换肾,先准备十万块钱。我蹲在楼梯间,把皱巴巴的烟盒里最后一根“金钟”点上,手指头抖得打不着火。。我在建筑队搬砖,一天十二块,管饭。得搬……我脑子里那点算数搅成了糨糊。同病房的大婶瞥我一眼,嘟囔:“三喜啊,不行就去求求你疤脸叔,他在外面路子野……”,王建国,我们村早年出去混的。村里人传他干的是“地下买卖”,前些年严打,在里头蹲了七年,出来脸上多了道疤,眼神更瘆人了。我找到他时,他正在县城汽车站后头的小饭馆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喝汾酒。“三喜?”他眼皮都没抬,“坐。”,喉咙发紧:“王叔,我**病……听说了。”他抿了口酒,辣得啧了一声,“缺钱?”,指甲掐进手心。“钱,有。”他放下酒杯,盯着我,那眼神像在估量一件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物件,“就看你敢不敢挣。这钱不干净,烫手,还折寿。干一次,够**换俩肾。但要是折了,不是吃枪子儿,就是烂在底下,跟那些老*首做伴。”
屋外北风号着,卷起煤灰拍在玻璃上。我想起我妈插着管子的手,想起她昏睡时还皱着的眉。
“**。”声音哑得不像自已的。
疤脸王咧开嘴,那道疤跟着扭动:“有种。明晚八点,村口老**下等。带两套干衣裳,别穿棉的,沾了土沉。家伙什儿我备。”
那一晚的风,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黄河滩上万千冤魂在哭嚎,刮在脸上生疼。老**下除了疤脸王,还有个精瘦的汉子,四十来岁,眼神活,蹲在那儿像只伺机而动的黄皮子。疤脸王介绍:“老葛,探穴的把式。”
我们没走大路,专挑荒岭野地。疤脸王打头,老葛中间,我深一脚浅一脚跟着。疤脸王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老葛拎着个沉甸甸的褡裢。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和风声。走了估摸两个多钟头,翻过一道陡梁子,前面黑**一片,隐约能听见沉闷的、轰隆隆的响声。
“黄河。”疤脸王压低声音,指着梁子下边一片缓坡,“就那儿。”
那地方叫老龙*,传说黄河在这里拐第九十九道弯,底下埋着一条镇河的老龙。缓坡上荒草及腰,几棵**子树在风里张牙舞爪。老葛放下褡裢,摸出几根短铁钎,这里戳戳,那里**,又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子前闻,甚至伸出***了*。
“‘熟土’,两层,底下有青膏泥,”老葛声音尖细,“‘口子’ 应该不远,是个‘竖井’(垂直墓道)。”
疤脸王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几截钢管,咔咔拧上,变成一把洛阳铲。他下铲极稳,双手握着杆子,用一种特殊的节奏往下旋。我在旁边打着手电,光柱里,带上的土一层层颜色分明:黄褐色生土、夹杂料姜石的*土、颜色发暗的“活土”……
“有了。”疤脸王感觉铲头一顿,提上来一看,铲头带着的土里,有细碎的炭粒和朱砂红。
定位,清表土,开“井口”。老葛用一把小铲和刷子,像个绣花匠,很快清理出一个不到一米见方的规整洞口,下面黑漆漆的,冒出一股带着土腥和朽木味的凉气。疤脸王捆好绳索,把一头拴在**子树上。
“我下,老葛你‘望风’(放哨),三喜,你跟着我,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别乱摸乱碰。”疤脸王说完,嘴里叼着小型手电,双手交替,利索地滑了下去。我学着样,手心被粗糙的绳子磨得**辣。
下面比想象中宽敞,是个砖券的墓室,但塌了半边。空气浑浊,手电光勉强照出个轮廓。没有棺材,没有陪葬品,只有正中间摆着一具……铁棺?那棺材黑沉沉的,不像寻常棺木,倒像个大铁盒子,表面锈蚀得厉害,但隐约能看到些扭曲的花纹。
疤脸王没去看棺材,反而快步走到墓室一角。那里斜躺着一块石碑,大半截埋在塌落的土里。他用手拂去浮土,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刻字和图案。那不是墓志铭,更像是一幅……地图?线条错综复杂,标着些山形水势。
“**,果然……”疤脸王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透着兴奋,“是‘河工图’!”
老葛在上面压低声音催促:“疤爷,利索点!动静不对!”
疤脸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和拓印工具,飞快地拓那石碑。我则紧张地四下乱照。手电光扫过那铁棺时,我好像看到棺盖和棺身之间,有什么暗红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血迹,又像一种封棺的漆。铁棺头部的位置,似乎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条扭曲的鱼。
“三喜,过来帮忙!”疤脸王招呼。我挪过去,帮他按住拓纸。就在这时,上面传来老葛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砰”一声闷响,像麻袋摔在地上。
“起风了!(出事了)”疤脸王脸色剧变,一把扯下拓纸塞进怀里,动作快得惊人。“抄家伙!”他低声吼,从后腰抽出一把细长的“探钎”,实际就是磨尖了的钢钎。
上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手电光乱晃,有人朝下面喊:“底下的朋友,‘货’留下,人上来,黄河帮不为难你们!”
黄河帮!我腿肚子一阵转筋。疤脸王却啐了一口:“***,拿我们‘趟地雷’!”他眼神迅速扫过墓室,最后落在那铁棺上,又看了看我,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狠绝,又像是……最后一点不忍。
上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在顺着绳子下来。
疤脸王猛地把我拽到墓室最里面塌方形成的角落阴影里,力气大得我骨头生疼。“听着,”他语速极快,热气喷在我耳朵上,“石碑拓片在我这,他们主要要这个。我引开他们。那铁棺……棺头朝北三尺下,埋着个油布包,要是……要是我折了,你想法弄到手。别打开!拿着它,去洛阳老城西,打听‘孙二爷’,把东西给他,就说……就说疤脸王欠他的,两清了。他能护着你,给**治病!”
“王叔,你……”
“别废话!”他猛地从怀里摸出个冰凉的东西,硬塞进我手里。是一枚半个巴掌大的青铜物件,造型是条鱼,鱼嘴处有个小孔,穿着黑色的旧绳。“鱼符收好,是信物!”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出,“这行当,一步踏进来,就别想干净出去。保重!”
说完,他竟主动朝墓室口冲去,大喊一声:“东西在这儿!黄河帮的,接好了!”扬手把个什么东西抛向正从绳上滑下来的黑影,自已却像猿猴一样,借着一处突出的砖石,向墓室另一个塌陷形成的黑窟窿钻去。
上面瞬间大乱,几声怒骂,手电光和脚步声都追着疤脸王去了。我缩在阴影里,心脏撞得肋骨生疼,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青铜鱼符。
过了大概几分钟,或许更长,上面似乎安静了些。我抖着腿,挪到疤脸王说的位置,棺头朝北三尺。地上是硬土,我用手指抠,指甲劈了也挖不动。忽然想起老葛的褡裢还在上面洞口附近,也许里面有工具?我小心翼翼摸过去,果然在散落的土里找到一把短柄手铲。
拼命地挖,每一秒都像一年。终于,铲尖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扯出来,是个用厚油布裹了好几层的长条包裹,裹得紧紧的。
我刚把油布包塞进怀里,墓室顶上那个洞口,突然又照下来一道光!不是之前那些人的方向。
“下面还有只小老鼠?”一个阴冷的声音笑道。
我魂飞魄散,想也不想,抱着那油布包,冲向疤脸王钻进去的那个黑窟窿。后面立刻响起追赶声。这窟窿像是以前盗洞或动物洞穴,狭窄潮湿,我只能匍匐爬行,不顾一切地往前蹭,脸上身上被碎石划得生疼,也感觉不到。
不知爬了多久,前面隐隐有水声,还有凉风。我心中生出一点希望,加速爬去。洞口豁然开朗,外面竟是陡峭的黄河崖壁!下方几米处,浑浊的黄河水在黑暗中奔腾咆哮,像一头巨兽。
追兵的声音就在身后不远。
我回头看了一眼黑**的洞口,又看了看下面汹涌的河水。腊月的黄河水,能冻死人。但我没得选。
把油布包和鱼符往怀里死死掖好,我深吸一口带着冰碴子的空气,纵身跳了下去。
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根针,瞬间刺透皮肉,扎进骨髓。 巨大的力量裹挟着我,翻*,沉浮。我拼命昂着头,在呛水的间隙,看到崖壁上那个小小的洞口迅速远去,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与涛声里。
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洛阳,孙二爷……
冰冷的河水裹挟着我,像一条巨大的、无情的手臂,把我往河底拖。棉衣浸了水,铅块一样坠着身子。肺里**辣地疼,耳朵里全是轰隆的水声,还有自已心脏濒死般疯狂擂动的声音。
求生的本能让我胡乱扑腾,手脚早已冻得不听使唤。不知是被暗流带着,还是那点可怜的挣扎起了作用,我的头居然又一次冒出了水面,贪婪地吸进一口冰冷的、带着泥沙味的空气。眼前是翻*的浊浪,远处岸边只有模糊的黑影,几点鬼火似的微弱灯光,不知是村庄还是渔船的桅灯。
不能死。我妈还在医院等着。疤脸王塞给我的油布包和鱼符还在怀里。这个念头像针一样刺进混沌的意识里。
我咬紧牙关,让身体尽量放松,顺着水势漂。小时候在村边小河沟里扑腾出来的那点水性,在这黄河怒涛面前简直可笑,但或许就是这点本能,让我没有立刻沉底。冰冷的河水带走体温,手脚渐渐麻木,知觉一点点流逝。我只能死死瞪着眼睛,盯着最近的那点灯光,用尽全部力气,朝着那个方向,一下,一下,划动僵硬的手臂。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只是几分钟,也可能过了几个世纪。就在我感觉最后一点力气也要被河水抽干的时候,脚忽然碰到了什么——不是松软的河泥,是硬物。我精神一振,拼命踩水,挣扎着站起来。水只到胸口了!我踉跄着,连*带爬,终于扑倒在坚硬的、冰冷的河滩上。身体一接触实地,所有的力气瞬间抽空,我瘫在那里,像条离水的鱼,只剩下剧烈地咳嗽,呕出带着腥味的河水。
腊月的寒风立刻穿透湿透的衣裤,比河水更尖锐地切割着皮肤。我哆嗦着,抖得像个破风箱,牙齿磕得咯咯响。不能停在这里,会冻死。我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片荒凉的河滩,遍布*石和枯草,远处是黑压压的堤岸影子。那点引我过来的灯光,来自堤岸上一座孤零零的小房子,像是看堤人的棚屋,或者废弃的抽水站。
求生的**支撑着我,一步一滑,朝着那点微光挪去。靠近了才看清,是间低矮的砖房,窗户用塑料布蒙着,透出昏黄的光。屋里隐约有收音机的咿呀声,放的是梆子戏。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拍打木门。里面的戏曲声停了。
“谁啊?”一个沙哑警惕的老头声音。
“救……救命……”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张满是皱纹、黝黑干瘦的脸探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根棍子。老头借着屋里油灯的光,上下打量我——一个浑身湿透、脸色青紫、狼狈不堪的年轻后生。
“咋弄的?”老头没立刻让我进去。
“不……不小心……滑……滑河里了……”我编了个最朴素的理由,冷得舌头打结。
老头又看了我几眼,目光在我脸上那道被石头划破的口子上停了停,最后叹了口气,侧开身子:“进来吧,灶上还有点热水。”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太多,但毕竟没有刀子一样的风。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灶,墙上挂着蓑衣和旧马灯。老头给我倒了碗热水,又翻出一套半旧的、打着补丁的干衣服和一条破毯子。“换上,湿衣裳放灶边烤烤。我这没多余被子,你将就下。”
我也顾不得许多,背过身哆嗦着换上干衣服,又把湿衣裤拧了拧,摊在灶台边的矮凳上。那碗热水下肚,才感觉冻僵的五脏六腑稍稍活过来一点。
“谢谢……谢谢大爷。”我裹着毯子,坐在小马扎上,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抖。
老头蹲在灶口,往里添了把柴火,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后生,你不是这附近的人吧?听口音像北边来的。”他慢悠悠地说,眼睛没看我,盯着跳跃的火苗。
我心里一紧。“嗯……来……来找活干,没找着……”
“找活干?”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拿起灶台上的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这年头,活可不好找。尤其这腊月里,跑黄河边上来找活?”他浑浊的眼睛瞟向我换下来的、扔在角落的那堆湿衣服。衣服虽然普通,但裤脚和袖口还沾着没洗净的泥痕,那可不是河滩上的淤泥颜色。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老头不简单。常年守在黄河边的人,眼毒。
“大爷,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能说什么。
“行了,后生。”老头打断我,吐出一口浓烟,“我老陈头在这堤上住了三十年,啥样人没见过,啥样事没听过?你们那些‘地下的营生’,我不掺和,也劝你别沾。黄河滩下头埋的东西,邪性,不是谁都能碰的。前两年,上游捞上来好几个,都那样儿了……”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声和屋外呜咽的风声。老头的话像锤子敲在我心上。疤脸王现在怎么样了?老葛是不是已经……黄河帮的人会不会沿河搜下来?
“大爷,这……这是啥地方?离洛阳多远?”我试探着问。
“这儿是孟津东边,野猪滩。”老陈头磕了磕烟灰,“离洛阳城?百十里地吧。你打算去洛阳?”
我点点头,没敢说具体。
老陈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明天一早,有拉沙子的拖拉机去洛阳西边的建材市场。我跟司机老赵熟,指你一段。这大冷天,你走不到洛阳。”他顿了顿,“睡吧,灶边暖和点。记住,今晚你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
后半夜,我躺在灶边铺着的干草上,裹着破毯子,睁着眼盯着熏黑的屋顶。怀里那个油布包和鱼符硬邦邦地硌着胸口。疤脸王最后的话,跳河前看到的那个模糊洞口,老陈头意有所指的话语,还有医院里我妈苍白的脸……所有画面在脑子里乱撞。
天刚蒙蒙亮,老陈头就把我推醒了。他给我两个冰冷的窝头。“路上吃。拖拉机就在前面路口,车帮上写‘赵’字的就是。我跟老赵说了,捎个远房侄子去洛阳找活儿。”
我千恩万谢,把窝头揣进怀里(干衣服的口袋)。临走,老陈头站在门口,晨光中他的脸更显苍老。“后生,路还长,有些道,走上去就难回头了。给**治病是孝心,但别把自个儿彻底搭进去。洛阳城……水更深。”
我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凛冽的晨风里。
找到那辆拖拉机,司机老赵是个黑脸汉子,话不多,看了我一眼,努努嘴:“上车斗里,抓稳。”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动,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我缩在车斗角落,啃着冰冷的窝头,看着远处黄河灰蒙蒙的水线,和逐渐清晰的、笼在冬日雾霭中的洛阳城轮廓。
怀里那两样东西沉甸甸的。
疤脸王让我找的孙二爷,是什么人?这油布包里到底是什么,值得用命去换?黄河帮为什么要抢那块石碑拓片?“河工图”又是什么?
洛阳,这座古老的城池,等待我的会是什么?是希望,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跳下黄河那一刻起,那个叫李三喜的、只想赚钱给妈治病的农村青年,已经死了。活下来的这个人,必须带着秘密和罪孽,在这条看不到光的道上,继续往前走。
拖拉机轰鸣着,驶向迷雾重重的城市。我的指甲,无意识地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久久没有消退。冰水灌入肺腑时,我听见河底传来古老歌谣,无数细语在耳边呢喃“河伯娶亲,献祭龙骨……”
怀里油布包突然发烫,青铜鱼符竟在黑暗中泛起幽绿微光。
当我挣扎爬上岸,发现自已左肩不知何时多了道青黑色印记,形似逆流而上的鱼。
看堤人老陈头见我第一句话是:“你身上有股子河泥底下的‘生气’,还有……死人气。”
拖拉机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每一次震颤都像要把我的骨头架子晃散。怀里那两样东西却异常清晰——油布包硬邦邦的棱角,和那枚紧贴胸口的青铜鱼符。
说来奇怪,自从黄河里爬出来,我总觉得这鱼符……不对劲。
它时常会无缘无故地发凉。不是河水那种冰冷,而是更刺骨、更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偶尔又会在深夜里微微发热,烫得皮肤一激灵。有两次我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指尖似乎触到极其细微的颤动,像是有活物在里面轻轻撞着铜壁。可定睛一看,它就是块死气沉沉的青铜疙瘩,鱼身上的纹路都被磨平了大半,只有那双用某种暗绿色石料镶嵌的眼睛,偶尔会映出一点诡异的光。
我一度以为是自已高烧未退产生的错觉。那晚在冰河里泡了太久,上了老陈头的堤棚后就开始打摆子,说胡话,梦里全是浑浊的河水、扭曲的*影,还有层层叠叠、听不清内容却让人心慌的呢喃声。老陈头给我灌了姜汤,*我发汗,天亮时热度才退了些,但人还是虚的,看东西都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
至于左肩后面那块印记,是第二天在拖拉机车斗里,颠簸中衣服摩擦时才察觉异样。我费力地扭过头,借着昏暗的天光,才从车斗一块破水洼的倒影里,隐约看到肩胛骨靠下的位置,有一片青黑色的阴影。形状很不规则,边缘模糊,像是淤青,又像是胎记,但颜色深得吓人。仔细辨认可之后,那轮廓……竟有点像一条尾巴向上翘起、逆着水波游动的鱼。我用手指按了按,不疼不*,完全没有淤血该有的触感,倒像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颜色。
我吓出一身冷汗,猛地想起跳河前,在墓里铁棺头部看到的那个模糊的鱼形刻痕。还有冰冷河水灌满耳鼻时,那些混杂在波涛轰鸣里的、断断续续的古老歌谣和细语……
“河伯……娶亲……”
“献祭……龙骨……”
“逃不掉的……标记……”
当时只当是濒死幻觉,可现在看着这印记,摸着怀里的鱼符,再回想老陈头初见我那句话——“你身上有股子河泥底下的‘生气’,还有……死人气。”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拖拉机突突着开进洛阳西郊一个巨大的建材市场。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灰和沙土的味道,各种车辆、板车穿梭不息,人声嘈杂。司机老赵把车停在一堆沙子旁,冲我喊:“到了!自已小心!”
我跳下车斗,双腿还有些发软。市场像个巨大的迷宫,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建材和忙碌的工人。我裹紧身上老陈头给的旧棉袄(我那身湿衣服临走前被他塞进灶膛烧了),低头快步穿行,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目标:老城西,找孙二爷。
可洛阳老城西大了去了,孙二爷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疤脸王只说了个名字。我像只没头**,在纵横交错的小街巷里乱转。这里和郊外完全是两个世界,青石板路,低矮的门脸,卖*面条的、修鞋的、剃头的,生活气息浓得化不开,却也藏不住那种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的陈旧感。
我试着向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修鞋老头打听:“大爷,跟您打听个人,孙二爷,您知道住哪儿吗?”
老头抬起昏花的眼,上下扫了扫我——一个脸带病容、穿着不合身旧袄、外乡口音的年轻人。他摇摇头,慢吞吞吐出三个字:“不认识。” 便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鞋钉。
我又问了两家杂货铺,回答要么是摇头,要么是警惕的打量和干脆的“没听过”。一种无形的隔膜将我挡在外面。我意识到,这样问不行。孙二爷如果真是疤脸王那种道上人托付的人物,必定不是街面上随便能打听出来的。
晌午过了,我又饿又累,身上一分钱没有,两个窝头早吃完了。左肩那块印记隐隐发起热来,不是舒服的暖,而是一种烦闷的、躁动不安的热度。怀里的青铜鱼符也适时地变得冰凉。
我躲进一条僻静小巷的背风处,蹲下来,疲惫和绝望一点点淹没上来。洛阳城这么大,我该去哪儿找?妈还在医院等着……
就在这时,一阵奇特的香味飘了过来。不是饭食香,而是一种很沉、很厚、带着点苦味的香,像是寺庙里烧的那种香,但又掺杂了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香味来源似乎不远。
鬼使神差地,我顺着那香味走去。巷子尽头一拐弯,竟看到一家极其不起眼的店面,没有招牌,门脸又窄又旧,两扇木门虚掩着。那香味就是从门缝里飘出来的。
我正要上前,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个穿着藏青色旧棉袍、干瘦得像根竹竿的老头迈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鸟笼。他看起来起码有七十岁,头发稀疏灰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看过来的时候,像两把小刷子,把我里外刮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身上迅速掠过,最后,竟然在我左肩的位置停留了一瞬。虽然隔着棉袄,我却有种被他目光穿透的错觉。
老头没说话,提着鸟笼,不紧不慢地朝巷子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
“后生,跟了一路了,不累么?”
我头皮一炸!他早知道我在后面?我根本没察觉他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我!
“我……我没……”我结结巴巴。
“身上带着河里的腥气,还有……”他微微侧过头,鼻翼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辨别空气中的某种味道,“……铁锈和旧坟土的‘阴腐味’。怀里那东西,硌得慌吧?”
我如遭雷击,下意识捂住胸口,后退半步,心脏狂跳。这老头是谁?
他没等我回答,继续用那种平淡无奇的语调说:“找孙老二?跟我来吧。不过,见了面,是福是祸,看你自已的造化。”说完,提着鸟笼,径自往前走去。
我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跟,还是不跟?这老头太诡异了。可他精准地说出了我怀里的东西(“硌得慌”),还说出了“孙老二”!
眼看那藏青色的背影就要消失在巷口,我一咬牙,跟了上去。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
老头走路很稳,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他带着我穿街过巷,走的全是些我从没见过的偏僻小路,有时候甚至直接从别人家的后院穿过去。越走越安静,越走越旧,最后来到一片几乎是废墟的旧街区。断壁残垣间,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
他在一扇歪斜的、黑漆剥落的木门前停下。这门和周围的破败融为一体,毫不起眼。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把老式黄铜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
里面是个极小的天井,阴冷潮湿,角落里堆着杂物。正面是堂屋,门开着,里面没点灯,黑乎乎的。
“孙老二,人带来了。”老头对着堂屋说了一声,把鸟笼挂在檐下,自已则走到天井一角的小凳上坐下,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堂屋的黑暗里,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咳嗽声。接着,一个更显苍老、带着浓重痰音的声音响起:
“咳咳……老葛头,多事……让他进来吧。”
我站在天井里,浑身紧绷,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青铜鱼符紧贴胸口,此刻冰凉一片。左肩后的印记,却像被屋里什么东西吸引着,灼热感一阵强过一阵。
黑暗的堂屋,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我吸了口气,抬脚,迈过了那道高高的、斑驳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