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了京圈太子爷的孩子

我偷了京圈太子爷的孩子

分类: 现代言情
作者:三余的三余
主角:林穗,秀英
来源:fanqie
更新时间:2026-02-18 12:0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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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我偷了京圈太子爷的孩子》是网络作者“三余的三余”创作的现代言情,这部小说中的关键人物是林穗秀英,详情概述:,鸡鸣声还未响起,整个山村像一头巨大的黑色兽类,匍匐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林穗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冰凉的空气混着泥土和柴火的气味,猛地灌了她一鼻子。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线头松散地耷拉着。她曾经试图用针线缝补,可手指被冻得通红僵硬,针脚歪歪扭扭,最后还是母亲从昏暗的油灯下抬起头,接过她手里的活儿,叹着气说:“穗儿,到城里,可不敢让人看见这破破烂...


,暑气未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混杂着尘土和汽车尾气的闷热。华东师范大学的校园里,梧桐树叶绿得发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新生报到的人潮已经散去大半,林荫道上零星走着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家长,空气里还残留着喧嚣过后的、疲惫的余温。,仰头望着眼前这栋五层高的、灰扑扑的水泥建筑。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窗户大小不一,有的敞开着,飘出花花**的床单和衣物,有的紧闭着,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这就是她未来四年要住的地方,八人一间,上下铺。,又紧了紧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深吸一口气,踏进了光线昏暗的楼道。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廉价洗衣粉和饭菜的气味。楼梯扶手摸上去油腻腻的,台阶的**石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失去了光泽。,307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孩子清脆的说笑声,还有某种流行音乐的旋律,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林穗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请进!”一个爽利的声音响起。。一股混合着脂粉香气、水果甜味和新布料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两边各摆着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中间是一张长长的、堆满了各种杂物和化妆品的公用书桌。窗户开着,但通风似乎并不好,房间里有些闷热。,正围在一起说笑。靠近门口下铺的女孩最先转过头来。她剪着利落的短发,穿着印有**图案的粉色T恤和牛仔短裤,皮肤白皙,眼睛圆圆的,透着机灵。她上下打量了林穗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和略显土气的深蓝色长裤上停留了半秒,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是新室友吧?欢迎欢迎!我叫苏娜,本地人。”她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上海口音。。一个长发披肩,穿着碎花连衣裙,看起来文静秀气,冲林穗腼腆地笑了笑,没说话。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正埋头整理书架上的书,只是点了点头。还有一个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个小镜子在补妆,妆容精致,头发烫着时髦的卷,她瞥了林穗一眼,目光在她肩上那个帆布包上扫过,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又转回头继续照镜子。
“我叫林穗,从……陕西来的。”林穗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注意到自已的口音在苏娜清脆的沪语对比下,显得那么生硬、土气。

“陕西?哇,好远啊!”苏娜夸张地睁大眼睛,热情地指着一个靠窗的上铺,“那个空位是你的,我们都分好了。喏,这是王薇,这是李静,”她指了指文静女孩和眼镜女孩,“那个是张倩。”窗边的卷发女孩又瞥过来一眼,算是打了招呼。

林穗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走到那个指定的商铺前。床板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她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拿出母亲用旧床单改成的、洗得发白的床单和被套。床单是那种老式的、印着俗气大花朵的图案,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被套也是同样的花色,棉花胎是她从家里背来的,虽然母亲特意晒过,还是有种陈旧的、属于老房子的气味。

她爬上上铺,开始默默地铺床。动作有些笨拙,床单怎么也铺不平整,皱巴巴的。下铺传来压低的说笑声,夹杂着“乡下”、“土气”之类的字眼,虽然听不真切,但像细针一样扎着她的耳朵。她咬住嘴唇,埋头继续和那不服帖的床单较劲,脸颊慢慢烧了起来。

铺好床,她爬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几本书和笔记本,小心地放在公用书桌属于她的一角——那是最靠里的、最不起眼的一个位置。书桌已经被先来的室友占了大半,摆放着漂亮的台灯、**笔筒、各种瓶瓶罐罐的护肤品,还有几本崭新的、封面时尚的杂志。她的那几本边角磨损的旧书和印着“XX化肥厂”字样的硬壳笔记本,放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寒酸刺眼。

林穗,你东西好少啊。”苏娜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她寥寥无几的行李。

“嗯,家里……带不了太多。”林穗低声说,把笔记本往里面推了推。

“没事儿,缺什么慢慢买呗。”苏娜很热心地介绍,“学校小卖部东西挺全的,后门那条街也有好多小店,便宜。对了,你生活费用多少?学校食堂有几个窗口挺实惠的……”

林穗含糊地应着,心里默默计算着母亲塞给她的那几百块钱,和未来四年的日子。那几百块钱,交了学费和住宿费之后,已经所剩无几。她必须尽快找到兼职。

***活以一种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方式展开了。熟悉的是上课、自习、**,陌生的是周围的一切。教室宽敞明亮,有可以升降的黑板和光滑的课桌椅,老师讲课用普通话,虽然偶尔夹杂着她听不懂的术语和英文单词。同学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讨论着最新的电影、流行歌曲和明星八卦,用的是她听不太懂的网络用语和时髦词汇。

她像一块被抛入大海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知识,同时也被巨大的信息量和文化差异冲击得晕头转向。她不敢开口说话,怕暴露自已的口音;不敢参与讨论,怕说错话惹人笑话;甚至不敢在食堂点那些看起来花花**、叫不出名字的菜,只敢在最便宜的窗口,打一份米饭,一个素菜,默默端到角落去吃。

开学不到一个月,她就找到了第一份兼职——在学校后门一家小小的快餐店擦桌子、收盘子。工作从下午五点做到晚上十点,时薪八块。店主是个精瘦的本地中年男人,总是耷拉着眼皮,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训斥起人来毫不留情。

“动作快点!没看见客人等着吗?”

“桌子擦干净点!油乎乎的谁还敢来吃?”

“打碎一个盘子从你工资里扣!”

林穗低着头,一遍遍擦着油腻腻的塑料桌面,手指被劣质消毒水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油污。晚上回到宿舍,室友们要么在聊天,要么在用新买的随身听听音乐,要么已经洗漱准备休息。她轻手轻脚地爬到自已上铺,拉**帘——那是她用旧床单自已缝的,针脚粗大歪斜——在昏暗的小台灯下,翻开课本。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她必须看,必须背。奖学金是她除了兼职外最重要的经济来源,也是她证明自已的唯一途径。

宿舍里的关系,微妙而清晰。苏娜性格外向,对谁都热情,是宿舍的中心。王薇和李静比较安静,通常一起行动。张倩则有些独来独往,打扮时髦,用的化妆品和包包看起来价格不菲,经常很晚才回宿舍,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和香水味。她对林穗的态度不冷不热,偶尔掠过林穗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时,眼里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一天晚上,林穗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推开门的瞬间,她听到里面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苏娜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趣事,王薇和李静捂着嘴笑,张倩也难得地勾着嘴角,手里拿着一个漂亮的粉色小盒子,似乎在展示新买的指甲油。

笑声在她进门的瞬间,突兀地停顿了一下。几道目光投过来,在她沾着油渍的袖口和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又各自移开。

“回来啦?”苏娜招呼了一声,语气还算自然。

“嗯。”林穗低低应了一声,走到自已的角落,放下书包。她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空气,她像个闯入者,打破了她们原本和谐的氛围。

她拿了毛巾和脸盆,准备去水房洗漱。水房在楼道尽头,灯光昏暗,水泥地上总是湿漉漉的。几个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着水。她接了一盆冷水,把脸埋进去,冰凉的感觉让她精神一振。抬起头,看着墙上斑驳镜子里的自已: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头发有些枯黄毛躁,扎成最简单的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身上那件格子衬衫,领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袖口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这就是她。从黄土高坡走出来的林穗。和宿舍里那些鲜亮、活泼、谈论着最新款随身听和明星八卦的城里姑娘,截然不同。她用力搓了搓脸,直到皮肤发红发痛,才端着盆,慢慢走回307室。

推开门,里面的说笑声已经变成了压低了的窃窃私语。看到她进来,声音彻底消失了。张倩已经爬上了床,床帘拉得严严实实。苏娜对她笑了笑,说了句“早点休息”,也转身爬上了自已的铺位。王薇和李静对视一眼,各自收拾东西。

林穗默默爬上自已的上铺,拉**帘。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台灯昏黄的光,和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下铺传来细碎的翻身声和呼吸声,偶尔还有张倩床上传来几声不耐烦的叹息。她摊开《高等数学》课本,那些函数和符号在眼前晃动,模糊成一片。胃里空得发疼,晚上只在打工的快餐店吃了两个客人剩下的、已经冷掉的包子。口袋里的硬币所剩无几,她必须精打细算,撑到月底发工资。

她想起母亲用手绢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几百块钱,想起阿贵跪在土墙外嘶哑的哭喊,想起火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荒凉的景色,想起走出上海站时,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蓄满了眼眶。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已发出一点声音。不能哭。林穗,你不能哭。这是你自已选的路。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冰凉的皮肤触到温热的液体,带来一阵战栗。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目光聚焦在课本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力地看了下去。

日子就在上课、打工、自习的循环中,一天天过去。她像一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不停地旋转,不敢有丝毫停歇。除了必要的交流,她在宿舍里几乎是个隐形人。早起晚归,轻手轻脚,尽量不打扰到任何人。她学会了用最快的速度洗漱,用最节省的方式吃饭,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她也逐渐摸索出一些在城市里生存的法则:比如如何在人流中快速穿行而不被撞到,如何识别公交线路,如何在讨价还价时让自已看起来不那么好欺负。

皮肤因为长期睡眠不足和营养不良,变得更加苍白,甚至有些发黄。手上的冻疮在潮湿的南方春天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因为频繁接触消毒水和冷水,开始红肿溃烂,稍一碰就钻心地疼。她买了最便宜的冻疮膏,晚上偷偷涂抹,然后用旧布条缠起来。

期中**,她拿了全班第一。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里,她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个。有同学投来惊讶或羡慕的目光,也有低声的议论:“就是那个总穿旧衣服的?听说打几份工呢,真拼。乡下来的,除了读书还能干嘛?”

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她知道,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兼职换了几份。快餐店的工作因为老板克扣工资太厉害,她辞掉了。后来去学校图书馆整理过图书,去居民区发过**,还在一家小餐馆洗过盘子。每一份工作都辛苦,钱也不多,但能让她勉强维持生计,交上下学期的书本费。

大二那年的秋天,天气转凉。梧桐树叶开始变黄,一片片打着旋儿落下。林穗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旧棉袄已经抵御不了江南湿冷的寒意,她缩着肩膀,走在去往市区一家大型商场的路上。她通过中介找到一份临时促销员的活儿,是一个新上市的果汁品牌,在商场门**活动,时薪比洗盘子高不少,还有交通补贴。

商场门口人潮涌动,巨大的玻璃门不断开合,吞吐着衣着光鲜的男女。林穗换上统一发放的促销员制服——一件橙色的、印着品牌LOGO的廉价化纤连衣裙,裙子短得只到大腿中部,料子薄得挡不住一丝寒风。她外面套着自已那件旧棉袄,可按照规定,工作时必须脱掉。

活动负责人是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人,涂着鲜艳的口红,说话语速极快:“都精神点!微笑!见到客人就说‘欢迎品尝XX果汁,新品上市有优惠’!把这些试喝的小纸杯递出去!杯子别浪费!谁负责的区域客人最少,明天就不用来了!”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的小腿上。林穗深吸一口气,脱掉旧棉袄,叠好放在角落的纸箱后面。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拿起托盘,上面摆满了一次性小纸杯,里面是橙**的果汁。她走到指定的位置,努力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标准的微笑。

“欢迎品尝XX果汁,新品上市有优惠。”声音干巴巴的,像念经。

行人匆匆,很少有人驻足。偶尔有人接过杯子,抿一口,皱皱眉,把剩下的大半杯连同杯子一起扔进旁边的**桶。林穗看着那些被浪费的果汁,心里一阵抽疼。那都是钱啊。

站了快三个小时,腿已经冻得麻木,脸上的笑容也早已僵硬。负责人过来巡视,挑剔的目光扫过她托盘里还剩大半的果汁杯,鼻子里哼了一声:“怎么搞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那边,那边过来的人,不会主动迎上去吗?”

林穗低下头,说了声“对不起”,端着托盘,朝人流更密集的入口处挪了几步。寒风更烈了,吹得她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已的大腿,用疼痛来驱散寒意和麻木。

就在这时,商场门口的环形车道滑来一辆黑色的轿车。车体线条流畅,光可鉴人,即使在灰蒙蒙的天气里,也反射着冷冽而矜贵的光泽。车稳稳停下,驾驶座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快步走到后座,躬身拉开车门。

先下来的是一只踩着锃亮黑色皮鞋的脚,然后是包裹在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下的修长腿脚。一个男人躬身下车。他没戴**,乌黑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他个子很高,站在车边,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五官是极其英俊的,但那种英俊没有温度,像精雕细琢的大理石雕像,每一根线条都透着冷硬和疏离。他微微蹙眉,抬眼扫了一眼阴沉沉的天,似乎对这糟糕的天气有些不耐烦。

几乎是同时,副驾驶下来一个穿着米白色套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她动作迅速地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举过男人的头顶。

男人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商场门口,扫过那些穿着统一橙色裙子、冻得瑟瑟发抖却还要强撑笑脸的促销员,也扫过了端着托盘、脸色发青的林穗。那目光极其淡漠,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掠过路边的广告牌,或者商场门口那尊光洁却冰冷的石膏雕像。然后他便移开视线,步履从容地走进了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的商场内,留下一个修长而冷漠的背影。替他撑伞的女人小步快跑着跟上,**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

林穗在那目光扫过的瞬间,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机械地重复着:“欢迎品尝XX果汁……”声音淹没在商场嘈杂的**音里。

男人已经走远,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只有那辆黑色的轿车,还静静地停在路边,像个沉默而忠诚的卫士。

旁边另一个促销员,一个看起来比林穗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凑过来,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敬畏:“看见没?天盛集团的周总!周怀深!真人比杂志上还帅!就是太冷了,眼神能冻死人……”

天盛集团。周怀深。林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陌生,离她的世界太遥远了,远得像天边的星辰。她只知道那是个很大很大的公司,经常出现在电视新闻和财经杂志上。刚才那个男人,就是那种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和她,和这寒风里端着廉价果汁、冻得嘴唇发紫的促销员,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低下头,看着托盘里橙**的、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果汁,看着自已冻得通红、有些肿胀的手指,看着裙摆下**的、起了鸡皮疙瘩的小腿。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树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她忽然觉得更冷了,那冷意不是来自天气,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那天工作结束,她领到了八十块钱。负责人把钱递给她时,瞥了一眼她身上那件旧棉袄,嘟囔了一句:“明天不用来了,穿成这样,影响品牌形象。”

林穗默默接过钱,没说话。她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穿上棉袄,把自已裹紧。走出商场,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把湿冷的街道映得光怪陆离。她低着头,汇入下班的人流,朝着公交车站走去。口袋里那八十块钱,隔着衣服,硌着她的皮肤,带来一种微弱的、实实在在的暖意。这点暖意,支撑着她挤上沙丁鱼罐头般的公交车,支撑着她回到八人一间的拥挤宿舍,支撑着她爬上冰冷的上铺,在室友们熟睡的呼吸声中,就着走廊透进来的昏暗光线,翻开第二天要预习的课本。

周怀深。那个名字,连同他那半秒冰冷的、如同看物品般的注视,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林穗几乎冻僵的神经里,留下一个微小却清晰的印记。但也仅此而已。对她而言,那只是这座庞大、冰冷、光怪陆离的城市里,又一个遥不可及、与她无关的符号。她的全部精力,都必须用来应对眼前的生活:下一顿饭的钱在哪里,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凑,下一门**如何拿到更高的分数。

日子还在继续。学业越来越重,兼职越来越难找。她试过做家教,但家长一听她的口音,往往就婉拒了。她也去过劳务市场,那里挤满了和她一样寻找机会的外地人,空气污浊,竞争激烈。最后,她在学校附近一家新开的咖啡馆找到了服务生的工作。工资不高,但环境相对干净,客人也多是学生和老师,偶尔还能捡到客人留下的、没看完的杂志或报纸。

咖啡馆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上海女人,姓吴,打扮得体,说话温和,但眼神锐利,要求严格。她教林穗如何研磨咖啡豆,如何*作那台复杂的意式咖啡机,如何拉出像样的花(虽然林穗始终拉不好),更重要的是,教她如何与客人打交道——微笑的弧度,说话的语气,递东西的姿势。

“小林啊,你手脚蛮勤快,就是太闷了,不会来事。”吴老板娘一边擦着杯子,一边说,“客人来了,要主动问好,推荐新品,眼神要看着人家,不要老是低着头。还有啊,你这身衣服……”她打量着林穗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也太素了。我们是服务行业,形象很重要的。改天我带你去市场淘两件便宜又精神的衣服。”

林穗红着脸点头,心里却盘算着又要花掉多少钱。但她知道吴老板娘说得对。在这个城市,外表是第一张名片。

她开始观察。观察咖啡馆里那些衣着光鲜、谈吐自信的客人,观察学校里那些妆容精致、讨论着时尚话题的女同学,观察街上行色匆匆、却各有风格的都市男女。她买不起新衣服,就把有限的几件衣服反复搭配,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平整。她学着把头发梳得更整齐,扎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练习微笑,对着咖啡馆卫生间的镜子,一遍遍地调整嘴角的弧度,直到看起来自然一些。她甚至偷偷模仿电视里主持人说话的腔调,努力纠正自已带着乡音的普通话,虽然收效甚微,但至少,当她说“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时,不会再因为口音而引来异样的目光。

大二下学期,她拿到了一等奖学金。八千块钱。对她而言,这是一笔巨款。她取出钱,厚厚的一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第一次去了市中心一家像样的商场,不是为了打工,而是作为顾客。她在那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走了很久,看着橱窗里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漂亮衣服和鞋子,标签上的价格让她心惊肉跳。最后,她在一家平价连锁店,买了一套浅灰色的职业套装,一件质地稍好的白衬衫,还有一双黑色、低跟的皮鞋。总共花掉了将近一千块。付钱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回到宿舍,她换上那套新衣服,站在王薇那块稍大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合身的西装套裙,白衬衫的领子挺括,黑色皮鞋擦得发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因为激动和紧张,泛起淡淡的红晕。看起来,似乎和这座城市里的其他年轻女孩,没那么大的区别了。

张倩刚好从外面回来,瞥了她一眼,难得地开了口:“哟,换行头了?这套还行,就是牌子差了点。”语气依旧不咸不淡。

林穗没说话,只是对着镜子,又挺了挺背。

她知道,一套衣服改变不了什么。骨子里那些东西——那些因为贫穷而深入骨髓的小心翼翼,那些因为差异而无法消除的自卑,那些午夜梦回时萦绕不去的乡音和记忆——不是一套衣服就能掩盖的。但至少,她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了。至少,当她再次走进那家咖啡馆,或者未来走向更大的职场时,这身行头,能让她少受一些表面的轻视。

她开始更积极地寻找与专业相关的实习机会。简历投出去很多,石沉大海的占绝大多数。偶尔有回音的,也往往止步于面试。面试官看着她简陋的简历,听着她虽然努力纠正却依然带着痕迹的口音,问几个不痛不*的问题,然后客气地请她“回去等通知”。她知道,“等通知”大多意味着没有通知。

直到大三那年的春天,她在学校就业指导中心的海报栏里,看到了一张印制精美的**启事。天盛集团,旗下某文化子公司的暑期实习生计划。要求:重点高校在读,专业相关,成绩优异,有相关实践经验者优先。实习期三个月,表现优秀者有留用机会。

天盛集团。那个名字再次撞入眼帘。林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了商场门口那个冰冷的眼神,那辆黑色的轿车,还有同事压低声音说的“眼神能冻死人”。

她站在海报前,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留用机会。这四个字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她。如果能进入天盛,哪怕只是子公司,哪怕只是实习生,也意味着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一个摆脱目前所有困境的可能。

可是,可能吗?她一个从山沟里爬出来的穷学生,没有任何**,没有任何人脉,甚至普通话都说不太好,凭什么?

但如果不试,就一点可能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扯下了海报下方附着的报名表。表格需要填写的内容很多,除了基本信息、教育**,还有社会实践、获奖情况、自我评价等等。她拿着表格回到宿舍,坐在自已的小角落,就着台灯的光,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填写。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生怕有丝毫潦草。社会实践那一栏,她填上了快餐店、咖啡馆、图书馆整理员、市场调查员……一长串,虽然都是些微不足道的零工。获奖情况,她郑重地写下一等奖学金,优秀学生干部(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宿舍长)。自我评价,她绞尽脑汁,用尽可能书面化、专业化的语言,描述自已的认真、刻苦、责任心强。

填好表,附上成绩单和仅有的几张获奖证书复印件,她去了学校的打印店,花了“巨资”将它们装订成册,封在透明的文件袋里。然后,按照海报上的地址,坐了很久的公交车,亲自送到了天盛集团那栋位于市中心、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前台。

前台接待小姐穿着合身的制服,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她接过林穗递上的文件袋,瞥了一眼封面上的学校名字和“实习生申请”字样,脸上职业化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好的,我们会转交给人力资源部。请回去等通知。”

林穗道了谢,转身离开。走出那栋气势恢宏的玻璃大厦,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她回头望了一眼。大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高不可攀。她心里空落落的,不抱什么希望。这大概又是无数个石沉大海中的一次。

然而,两周后,她居然接到了面试通知电话。通知她下周一下午两点,到天盛集团总部大楼面试。

**电话,林穗半天没回过神来。宿舍里没有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已心脏狂跳的声音。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熟悉的校园景色,梧桐树叶子在春风里舒展着嫩绿的新芽。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面试那天,她穿上了那套浅灰色套装,白衬衫,黑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在脑后。脸上扑了点宿舍共用的散粉,遮住熬夜留下的黑眼圈,涂了点无色的润唇膏。看着镜子里那个显得有些陌生、却又努力显得专业的自已,她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住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紧张。

天盛集团总部大楼比她上次送简历时仰望的还要气派。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旋转门无声地转动,穿着制服的门童身姿笔挺。大堂挑高惊人,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匆匆来往的、衣着光鲜的人们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昂贵的香氛味道,**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一切都井然有序,安静,高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金字塔顶端的威严和疏离。

林穗按照指引,来到位于十八楼的人力资源部。走廊宽敞明亮,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取得干干净净。她被领进一间小会议室等待。会议室的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小半个市区的景色。车流像玩具一样在脚下移动,远处的黄浦江像一条灰绿色的带子。

面试官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熨帖的西装,表情严肃。问题一个接一个,从专业知识的掌握,到对行业的理解,到处理突**况的思路,再到团队合作、职业规划……林穗紧张得手心冒汗,后背的衬衫都被浸湿了。她努力回忆着事先准备好的答案,努力让自已的普通话听起来更标准一些,努力直视面试官的眼睛,不躲闪。

林穗同学,你的成绩很优秀。”中间那位看起来最年长的男面试官翻看着她的简历,“社会实践经历也很丰富。不过,我们注意到,你的这些实践……似乎都集中在一些基础性的、服务类的工作上。能谈谈你在这些经历中,是如何体现你的专业能力和职业素养的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林穗心里一紧,但迅速镇定下来。她没有回避,而是选择实话实说:“是的,我的实践经历确实比较基础。这主要是因为我需要兼顾学业和生计。但我认为,即使是这些基础工作,也能锻炼一个人的责任心、耐心、沟通能力和抗压能力。比如在咖啡馆,我不仅学会了**咖啡和基本的服务礼仪,还通过观察客人的需求和反馈,思考过如何优化服务流程。在图书馆整理图书,让我对信息分类和管理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我相信,这些看似琐碎的经历,培养了我踏实、细致的习惯,这也是做好任何专业工作的基础。”

她语速平缓,尽量让自已的表达清晰、有条理。说完,她看到那位女面试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面试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结束时,林穗觉得自已像打了一场仗,精疲力尽。面试官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客气地说:“感谢你的时间,请回去等我们的通知。”

又是“等通知”。林穗的心沉了下去。她起身,礼貌地道谢,离开。走出那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走出那栋冰冷华丽的大楼,重新回到喧嚣的、充满烟火气的街头,她忽然觉得浑身虚脱。希望像肥皂泡一样升起,又啪地一声破灭了。果然,还是不行吧。那样的地方,那样的公司,怎么会要她这样的人呢?

然而,一个星期后,就在她几乎已经忘记这件事的时候,一封邮件静静地躺在了她的学校邮箱里。来自天盛集团人力资源部。标题是:暑期实习生录用通知。

林穗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她猛地捂住嘴,怕自已叫出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成功了?她真的被录取了?那个高不可攀的天盛集团?

宿舍里没有人,她可以尽情地让眼泪流下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和解脱。她趴在桌上,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微微颤抖。四年了,一千多个日夜的挣扎、煎熬、隐忍、拼命,似乎在这一刻,终于看到了微弱却真实的曙光。

她擦干眼泪,坐直身体,重新看向那封邮件。邮件里详细说明了实习岗位(总裁办行政助理方向)、报到时间、地点、需要准备的材料,以及——实习补贴的数额。那串数字,让她再次屏住了呼吸。比她过去任何一份兼职、甚至比一些正式工作的起薪还要高。

她反反复复把邮件看了好几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然后,她关掉邮箱,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实习计划。她开始一条一条地罗列:需要提前学习的办公软件技能,需要了解的行业基本知识,需要准备的职业装(或许可以再买一套换洗),需要调整的作息时间……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夏日的微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书桌上投下跳跃的光斑。林穗坐在光影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坚定的、充满希望的弧度。

阿贵嘶哑的哭喊,母亲粗糙的手掌,绿皮火车窗外无边的黑暗,快餐店里油腻的桌面,咖啡馆里冻得发紫的小腿,宿舍里那些有意无意的目光,面试官严肃审视的眼神……过去的一切,像快速翻动的胶片,在她脑海中一一掠过。

然后,定格在那封邮件上。

天盛集团。总裁办。实习。

新的篇章,就要开始了。不管前路有多少荆棘,多少未知的险阻,至少,她拿到了入场券。至少,她离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世界,近了一步。

她推开椅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的余晖中勾勒出参差的轮廓,无数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红色的光芒,像一片燃烧的、冰冷的海洋。

她看着那片海,看着海面上那些闪烁的、象征着财富、权力和机遇的光点,默默地在心里说:

上海,我来了。

天盛,我来了。

未来,不管是什么样子,我都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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