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这场双向哑剧

第一章 储藏室里的画

暗恋这场双向哑剧 璃之羽 2026-02-26 03:37:24 现代言情
芜城的夏天,是被蝉鸣粘稠地包裹起来的。

天刚蒙蒙亮,光线透过储藏室上方那个狭小的、装着防盗网的窗户,吝啬地投下几缕微光,恰好落在叶挽的睫毛上,将她从浅眠中唤醒。

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稍大些的储藏间。

原本堆放杂物的角落硬是塞进了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一个摇摇晃晃的旧书桌,剩下的空间便被家里换季的衣物、闲置的行李箱和一些不知名的纸箱占据,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这就是叶挽的“房间”。

在弟弟叶耀祖出生之前,她尚且能拥有一个正常的次卧。

弟弟的到来,让她这个“多余的”养女,自然而然地被“优化”了空间。

“叶挽!

死丫头醒了没有?

赶紧出来熬粥,再把弟弟今天上学要穿的衣服熨好!

一天到晚就知道赖床,养你有什么用!”

养母周莉萍尖利的声音穿透薄薄的房门,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清晨的宁静。

叶挽沉默地坐起身,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屋子里沉睡的某种东西。

她快速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将薄薄的夏凉被叠成标准的豆腐块。

“如果我没有被领养”这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流,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或者,“如果弟弟没有出生”我会不会拥有一点爱,她甚至不敢深想,之后可能存在的、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太奢侈了,奢侈到让她心生愧疚,仿佛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对养父母“恩情”的一种背叛——尽管,那恩情早己在日复一日的忽视和差遣中,变得稀薄而冰冷。

她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画报纸仔细包好的硬壳素描本。

这是她唯一的秘密,唯一的净土。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那颗被清晨的呼喝弄得有些僵硬的心,才仿佛注入了一丝温热的血液,重新柔软地跳动起来。

她轻轻翻开一页。

纸上,是一个少年的侧影。

他穿着芜城九中的校服,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在他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神情专注地看着桌上的书本。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每一根线条,每一处明暗,都刻着同一个名字——林暮。

“叶挽!

你聋了吗?

粥要扑出来了!”

周莉萍的催促再次响起,带着不耐烦的暴躁。

叶挽猛地合上画册,像做贼一样迅速将其藏回抽屉最深处,用几本旧课本严严实实地盖住。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储藏室的门。

客厅里,养父叶建国己经坐在餐桌边看早间新闻,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莉萍正把煎好的鸡蛋端上桌,看见她出来,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磨磨蹭蹭,快点!

耀祖待会儿该起床了,他今天开学,事情多着呢!”

“知道了,妈。”

叶挽低声应着,快步走进厨房。

灶台上的白粥果然己经沸腾,冒着咕嘟咕嘟的气泡。

她熟练地调小火力,拿起勺子轻轻搅动,防止粘锅。

蒸汽氤氲了她的眼镜片,一片模糊。

她抬手擦了擦。

熨烫好弟弟那件昂贵的小西装校服,摆好碗筷,叶耀祖才**惺忪的睡眼,被周莉萍宝贝似的从主卧牵出来。

“宝贝儿子醒啦?

快,妈妈给你做了你最爱的溏心蛋。”

周莉萍脸上的不耐烦瞬间被慈爱取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叶耀祖撅着嘴,挑剔地看了一眼桌上的清粥小菜:“妈,我不想喝粥,我要吃街口那家的蟹黄小笼包!”

“好好好,吃小笼包!”

叶建国终于从报纸上抬起眼,笑着掏出钱包,拿出几张钞票递给周莉萍,“快去给儿子买,别饿着了。”

周莉萍接过钱,转头对叶挽吩咐道:“听见没?

去给你弟弟买蟹黄小笼包,快点!”

叶挽沉默地放下手里正准备盛给自己那碗粥的勺子,点了点头:“嗯。”

她拿起钥匙,走出家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凉爽,她深吸了一口,胸腔里那点憋闷似乎稍稍缓解。

她快步走向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心里计算着时间——今天也是她高中生涯最后一年开学的日子,她不想迟到。

买完包子回来,一家人己经其乐融融地坐在餐桌边,叶耀祖面前摆着刚倒好的牛*,周莉萍正细心地把他不喜欢吃的葱花香菜挑出来。

她的那碗粥,还孤零零地放在厨房的灶台上,己经没了什么热气。

叶挽默默地走过去,端起那碗温凉的粥,就着一点咸菜,安静地、快速地吃着。

没有人跟她说话,仿佛她是这个家里一个透明的、负责干活的**板。

“我吃好了。”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清洗好自己的碗筷,低声说,“爸,妈,我去学校了。”

“嗯。”

叶建国敷衍地应了一声。

周莉萍则忙着给儿子擦嘴,头也没回。

叶挽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背起昨晚就收拾好的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再次拉开那个抽屉,指尖在画册封面上停留了几秒,仿佛从中汲取了一些无形的力量,然后才轻轻关上,转身出门。

走出望江苑这个老旧却压抑的小区,叶挽才感觉呼吸真正顺畅起来。

九月的梧桐树叶依旧繁茂,在头顶织成一片绿色的网,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陆离的光点。

她习惯性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步踩过那些光斑。

“叶挽!”

一个清亮又充满活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陆迟骑着他那辆酷炫的山地车,一个利落的甩尾,稳稳停在她身边。

他穿着芜城九中的蓝白校服,拉链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短发在晨光中显得毛茸茸的,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就知道你这个点出门。”

陆迟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上车,小爷载你去学校。”

“不了,也没多远,我走过去就好。”

叶挽摇摇头。

她不太习惯成为别人目光的焦点,而坐陆迟的车后座,无疑会很引人注目。

“哎呀,跟我客气什么!”

陆迟不由分说,长腿支着地,拍了拍后座,“快点,开学第一天,要给新学期开个好头,走路多没气势。”

这时,另一个带着些许慵懒和调侃的女声加入了进来:“陆迟,你又在这儿强迫我们挽挽呢?”

叶挽循声望去,是苏晚晴。

她同样穿着校服,却硬是穿出了裙装的优雅感,马尾辫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明媚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像一朵清晨初绽的玫瑰,骄傲又夺目。

“晚晴。”

叶挽唤了她一声,带着不易察觉的依赖。

“苏大小姐,你能不能别老是拆我台?”

陆迟冲着苏晚晴龇了龇牙,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恼怒,只有熟稔的无奈。

他们三个,是从小一起在望江苑长大的。

陆迟家条件最好,住在小区靠里的新楼;苏晚晴父母是***,家境小康;叶挽家……则是最普通,甚至有些拮据的那一类。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陆迟是永远散发着热量的小太阳,苏晚晴是骄傲又仗义的公主,而叶挽,则是他们共同守护的、安静内向的妹妹。

“我这是保护挽挽免受你的‘毒手’。”

苏晚晴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叶挽的胳膊,“走吧,我们一起走过去,别理他。”

陆迟推着车,悻悻地跟在一旁,嘴里嘟囔着:“你们两个就知道联合起来欺负我。”

阳光透过树叶,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叶挽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被人在乎着的。

那些在家里的压抑和委屈,似乎也被这友情的光芒驱散了一些。

她听着陆迟和苏晚晴斗嘴,偶尔抿嘴笑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像被某种无形的磁力吸引,望向前方。

在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林暮。

林暮是叶挽的秘密,那年初一叶挽被几个高年级的欺负,把她的画全部撕碎了,还嘲笑她是“没人要的养女”,讥讽她不合群的性格。

是林暮看到了找来老师处理,让她们退学了,那年的林暮还是阳光、明媚的。

他独自一人走着,肩上是干净整洁的书包。

清晨的阳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周身却仿佛自带一层透明的屏障,将所有的喧嚣与热闹都隔绝在外。

他微微低着头,碎发遮住了部分前额,看不清表情,只能感受到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的孤寂。

叶挽的心跳,在那个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像是要补偿似的,剧烈地鼓动起来。

她迅速低下头,生怕被人窥见眼底翻涌的情绪。

那是她无人知晓的盛大暗恋,是她贫瘠青春里,唯一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看,是林大学神。”

陆迟也看到了,语气带着点男生之间常见的、介于佩服和调侃之间的意味,“啧,还是那么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苏晚晴顺着目光看了一眼,淡淡道:“他家里那情况也难怪。”

叶挽的心微微一紧。

她知道林暮家的事。

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却永远停留在了时光里的双胞胎哥哥林朝。

那场带走林朝的意外,也仿佛带走了林暮身上所有的温度和色彩,只剩下冰冷的自责和沉默。

她甚至不敢去想象,他手腕上那块从不离身的旧手表下,藏着怎样的伤痕。

是身体的,还是心里的?

她只是偷偷地、贪婪地用余光追随着那个背影,首到他消失在教学楼的门厅深处。

“走吧,挽挽,我们也该进教室了。”

苏晚晴轻轻拉了她一下。

叶挽回过神,点了点头:“嗯。”

新的学期开始了。

对于高三的学生来说,这意味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式拉开了序幕。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和淡淡离愁的气氛。

发新书,调整座位,班主任站在讲堂上说着。

叶挽的成绩中上,坐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

而林暮,毫无意外地坐在教室最中心的“学霸区”。

他们之间,隔着几排桌椅,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课间,教室里喧闹起来。

同学们经过一个暑假的分离,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叶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预习着新的数学内容。

她的同桌正在和前座兴奋地讨论着暑假的见闻,声音不小。

“诶,你们听说没?

林暮这次暑假好像又参加什么竞赛了,肯定又是一等奖!”

“废话,他可是林暮啊!

不过……感觉他更冷了,话也越来越少。”

“唉,他哥哥的事……对他家打击太大了。

我妈说**妈现在都不怎么出门……”那些窃窃私语,像细小的针,绵绵密密地扎在叶挽的心上。

她握紧了笔,指节有些泛白。

她很想捂住耳朵,隔绝这些关于他的、带着同情和议论的声音。

她不希望他被这样讨论,不希望他的伤痛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和他,甚至连普通同学都算不上,最多只能算是……知道彼此名字的陌生人。

她只能低下头,假装专注于书本,然后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抬起眼,飞快地瞥向那个方向。

他依旧低着头,在看一本书,对外界的嘈杂充耳不闻。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硬,像是用最坚硬的玉石雕刻而成,没有任何柔软的弧度。

叶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酸酸涩涩的疼。

她重新摊开桌上的草稿纸,握着笔,指尖微微用力。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缝隙里,她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写满了那个不能言说的名字——林暮。

每一笔,都轻不可闻;每一画,都重若千钧。

这是独属于她的,盛大而无声的哑剧。

她是唯一的演员,也是唯一的观众。

而这场剧,才刚刚拉开帷幕。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