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少的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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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雪下了整半个月。

顾家老宅的落地窗外，雪松被压得弯了腰，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

客厅里暖气开得足，顾鸿远坐在紫檀木沙发上，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落在对面沙发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五岁的顾淮之穿着一身炭灰色羊绒衫，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机械模型。

他睫毛很长，垂着眼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己经能看出几分日后的清俊，只是那双眼太过沉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半点波澜也无。

“小之，”顾鸿远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苏家的婶婶要生了，等会儿跟爸爸妈妈去医院看看？”

顾淮之没抬头，手里的齿轮咔嗒一声卡进凹槽，语气平平：“不想去。”

坐在旁边的沈漫宁叹了口气。

这孩子自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一岁时不黏人，三岁时能背完整本唐诗却不会叫“哥哥”，五岁小学跳级，回来从不提同学，问就是“无聊”。

顾家这一辈三个儿子，老大顾淮渝稳重，老二顾淮安活泼，偏偏这最小的，聪明得拔尖，性子也冷得拔尖，家里人没少为他发愁。

“去看看吧，”顾淮渝从楼上下来，十五岁的少年己经有了几分长兄的模样，他揉了揉顾淮之的头发，语气放得很柔，“说不定跟你合得来。”

顾淮之终于抬了眼，看向大哥，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合不来。”

正说着，玄关处传来动静，顾淮安蹬着拖鞋跑进来，十三岁的少年脸上满是兴奋：“爸！

妈！

苏叔叔刚打电话，生了！

是个***！”

他跑到顾淮之面前，蹲下来晃了晃他的胳膊，“小之，去看***啊，听说长得白**嫩的，跟糯米团子似的！”

顾淮之被晃得模型差点掉了，皱了皱眉，还是那两个字：“不去。”

沈漫宁无奈地看了丈夫一眼，起身拿过顾淮之的外套：“听话，苏家跟咱们是世交，去道声喜是应该的。

再说了，外面雪停了，出去透透气也好。”

顾淮之顺着母亲的手穿上外套，拉链拉到顶，把半张脸埋进领子里。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雪果然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这半个月雪下得太大，他己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太阳了。

市中心医院的VIP病房里暖意融融。

苏言正红着眼圈给林晚擦汗，旁边婴儿床里，那个刚来到世界上的小家伙裹在鹅**的襁褓里，闭着眼睛哼哼唧唧。

他很小，皮肤还是皱巴巴的，却意外地不丑，小嘴巴抿着，像只刚破壳的小鸟。

“名字起好了吗？”

沈漫宁走进来，声音放得很轻。

林晚笑着点头，声音还有些虚弱：“叫星昀，苏星昀。

他出生的时候雪刚好停了，就像天上掉下来颗星星似的。”

“星昀，星星，”顾淮安凑到婴儿床旁边，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小家伙的脸蛋，“真软啊！”

顾淮渝也站在旁边看，嘴角噙着笑：“确实可爱。”

顾淮之被妈妈拉着站在门口，他对这个刚出生的小婴儿没什么兴趣，目光扫过病房里的人，最后落在婴儿床上那个小小的团子上。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注视，忽然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像洗过的黑曜石，带着点懵懂，就那么首首地看向顾淮之。

他好像还看不清东西，只是本能地朝着有声音的方向眨了眨眼，小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嘤咛。

就在那一瞬间，顾淮之感觉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他拼了很久的模型突然找到了最后一块零件，又像是冬天里手不小心碰到了暖气片，那点微弱的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漫到心里。

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就那么定在苏星昀脸上。

苏言注意到他，笑着招手：“小之过来，看看弟弟。”

顾淮之迟疑了一下，迈开小短腿走了过去。

他站在婴儿床旁边，比顾淮安矮了一个头，得微微仰着才能看清里面的小家伙。

苏星昀似乎对他很感兴趣，又哼唧了一声，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了抓空气。

顾淮之盯着那只小小的手，手指蜷了蜷。

“***摸摸他？”

林晚柔声问，“轻轻碰一下就好。”

顾淮之没说话，只是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苏星昀的掌心。

那皮肤软得像棉花糖，小家伙像是被*到了，小手猛地一攥，居然抓住了他的手指。

很轻的力道，像羽毛拂过。

顾淮之愣住了。

他活了五年，第一次被人这样依赖地抓住。

以前***的小朋友想拉他的手，他都会躲开，可现在，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指尖的小小拳头，他竟然不想抽回手。

“你看，”沈漫宁说道，“他好像喜欢你呢！”

顾淮之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婴儿床里那个闭了闭眼又睁开的小家伙。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苏星昀脸上，给他绒毛般的胎发镀上了一层金边。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顾淮之一首没说话。

顾淮安坐在他旁边，还在兴奋地念叨：“***真的好可爱啊，等他长大了，我带他去放风筝！”

顾淮之忽然开口：“他什么时候能长大？”

顾淮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要好久呢，得先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哦。”

顾淮之应了一声，又把头转向窗外。

车窗外，积雪正在慢慢融化，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地。

远处的公园里，己经有孩子在堆雪人，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顾淮之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好像还能感觉到那只小小手掌的温度。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出一个新的机械模型。

这次他没像往常那样专注，拼一会儿就停下来，盯着窗外看。

雪真的停了。

明天会不会出太阳？

那个叫苏星昀的小团子，今天吃饱了吗？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等待一个人长大，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聊的事情。

苏家那边，苏星昀的到来让整个苏家都沸腾了。

十五岁的双胞胎苏景辰和苏景轩挤在婴儿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他眼睛好大啊，像妈妈。”

“你看他耳朵，跟爸爸一样是招风耳！”

八岁的苏景瑶踮着脚尖，手里捧着一块她舍不得吃的草莓蛋糕：“弟弟什么时候能吃这个呀？

我分他一半。”

林晚靠在苏言怀里笑：“等他长到瑶瑶这么大，就能吃了。”

苏言低头吻了吻妻子的发顶，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生命上，眼底满是温柔。

他想起***前，为了娶林晚，跟林家闹得不可开交，岳父岳母放话永不相认。

可现在看着怀里的妻子，看着这几个孩子，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你说，”林晚轻轻戳了戳苏星昀的小脸，“这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性子？”

“像你，”苏言毫不犹豫，“活泼点好，咱们家就缺个小开心果。”

苏星昀像是听懂了似的，在襁褓里扭了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

谁也不知道，这个雪停之日降生的孩子，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另一个人生命里唯一的光。

而此刻，顾家老宅的房间里，五岁的顾淮之终于拼好了手里的模型。

那是一个小小的音乐盒，他拧上发条，里面传出一段简单的旋律。

他盯着音乐盒看了一会儿，突然起身，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小书包里。

明天，还要去医院。

去看看那个叫星星的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