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混杂着一股劣质香薰试图掩盖却徒劳无功的甜腻。
刘尚玮眼皮沉重,每一次掀开都像在对抗无形的胶水。
视野里是家里熟悉的天花板吊灯,此刻却显得陌生而遥远。
“醒了?”
父亲刘建国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低沉,带着极力压抑的疲惫和一种刘尚玮从未听过的沙哑。
他微微侧过头。
父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首,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撑着,但眼下的乌青和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泄露了那份强撑的勉强。
母亲不在。
刘尚玮的心沉了一下,随即又涌上一股麻木的钝痛。
自从他那天在医务室洗手间彻底崩溃后,家里就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表面维持着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裂痕无声蔓延。
母亲的眼神里除了惊恐,更多了一种让他喘不过气的疏离,仿佛他不是她的儿子,而是一个……怪物。
“嗯。”
刘尚玮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感觉怎么样?
还晕吗?”
父亲往前倾了倾身体,手指无意识地**膝盖。
“好多了。”
刘尚玮闭上眼,不想看父亲眼中那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担忧。
那担忧里,还掺杂着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怀疑。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父母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关于“绳子”、“黑雾”、“镜子”的字眼,谈话内容只剩下“吃饭”、“喝水”、“睡得好吗”。
学校那边,父亲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更加灰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休学申请。”
父亲把那张纸放在刘尚玮床头柜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死水,“张老师建议的,说你需要……静养。
我也跟***沟通过了。”
提到***时,父亲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刘尚玮的目光扫过那张纸。
休学。
这两个字像烙印,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成了一个异类,一个需要被隔离的病人。
他沉默地接过父亲递过来的水杯,指尖冰凉。
他知道父亲尽力了,在老师、校医、甚至可能还有同学家长异样的目光和隐晦的指责中,父亲选择了最稳妥也是唯一能暂时平息风波的方式——把他藏起来。
藏在这个看似安全,却处处弥漫着无声压力的家里。
休学,不过是给这场荒诞剧按下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而真正的演出,在他获得那对核桃、或者说获得这双“眼睛”的那一刻,就己经开场,并且无法中途退场。
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水面倒映着天花板上吊灯的模糊光晕。
在那片摇曳的光晕边缘,似乎有一丝极其稀薄、几乎看不见的灰气,如同水底的污垢般缓缓盘旋。
他移开目光,强迫自己不去“看”。
***“尚玮,这位是你们学校的张医生,爸爸专门找到的专家,很有经验的。”
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引着刘尚玮走进一间窗明几净、布置得异常温馨舒适的诊室。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薰衣草精油味,轻柔的钢琴曲若有若无。
张医生看起来西十多岁,保养得宜,穿着质地柔软的米色羊绒衫,脸上带着标准的、让人放松的温和笑容。
她起身,伸出手:“你好,尚玮,很高兴认识你。
叫我张阿姨就好。”
她的手温暖干燥。
刘尚玮迟疑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立刻收回。
他低着头,在父亲鼓励(或者说要求)的目光下,坐在了柔软的米白色布艺沙发上。
沙发很软,却让他如坐针毡。
“放轻松,尚玮。
这里很安全,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话,或者不想说也没关系。”
张医生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柔,“**爸告诉我,你最近经历了一些……不太舒服的事情?
看到了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来了。
刘尚玮的心猛地一缩。
他垂着眼睑,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
那上面有一道很小的划痕。
他沉默着。
该说什么?
说核桃活了?
说同桌身上有黑雾?
说数学老师脖子上有条绞索?
说镜子里自己眼眶乌黑瞳孔里嵌着两张人脸?
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只会让他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父亲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紧张地关注着。
“嗯……有时候,会看到一些……影子。”
刘尚玮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他选择了一个最模糊、最接近“幻觉”描述的词汇。
他感到父亲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点点。
“影子?”
张医生饶有兴致地重复,语气没有丝毫惊讶或评判,“什么样的影子呢?
是像烟雾?
还是像人形?
或者别的什么形状?
在什么情况下会看到?”
“就……一团一团,有点黑,飘着。”
刘尚玮努力让自己的描述听起来像青少年常见的、因压力产生的视觉异常,“学习累了,或者……晚上没睡好的时候。”
他避开了“随时随地”这个可怕的真相。
“哦,这样啊。”
张医生点点头,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诊室里异常清晰,“听起来像是视觉疲劳或者压力性幻视。
很多处于升学压力下的青少年都或多或少经历过类似的情况,大脑皮层过度兴奋或者抑制不足的时候,就容易出现这种短暂的、无害的感官偏差。”
无害的感官偏差。
刘尚玮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还有呢?
除了影子,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感觉?
比如听到奇怪的声音?
或者身体哪里特别难受?”
张医生循循善诱。
“没……没有。”
刘尚玮飞快地回答。
“那……情绪上呢?
会不会觉得特别害怕?
焦虑?
或者……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她的目光温和,却带着洞悉的力量。
“害怕……有一点。”
刘尚玮承认,这是实话。
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张医生一眼,想看看这位“专家”身上是否也有什么异象。
张医生穿着柔软的羊绒衫,脖子上戴着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笑容得体。
她的周身……很“干净”。
至少,刘尚玮此刻的视野里,没有黑雾,没有绳索,没有其他任何扭曲的东西。
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粉红色光晕?
非常微弱,如同呼吸般在她周身轻轻起伏、流转,带着一种……安详的、稳定的暖意。
这光晕与他看到的那些腐朽、血腥、阴冷的景象截然不同。
刘尚玮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种……正向的、似乎象征着某种健康状态的东西。
难道……这双眼睛看到的,并不仅仅是不祥?
“害怕是很正常的反应。”
张医生似乎没注意到他瞬间的愣神,声音依旧柔和,“面对未知的、自己无法理解的身体变化,恐惧是本能。
重要的是,我们如何去理解和接纳它。”
她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开放而真诚,“尚玮,我理解你现在的困惑和不安。
相信我,你所经历的,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和特殊。
它只是你的大脑和身体在告诉你,你需要休息,需要释放压力。”
她开始侃侃而谈。
从青少年大脑发育的不稳定性,讲到内分泌变化对感知的影响,再讲到学业压力、家庭环境、社交关系如何累积成无形的重负,最终可能以躯体化症状(比如幻视、幻听)的形式表现出来。
她的话语逻辑清晰,旁征博引,充满了专业术语的权威感,像一堵坚实的墙,试图将刘尚玮那些荒诞恐怖的“所见”牢牢地挡在“科学解释”的范畴之内。
父亲坐在一旁,听得极其认真,不住地点头,脸上紧绷的线条在张医生专业而安抚的话语中一点点软化,甚至浮现出如释重负的希冀。
他看向张医生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刘尚玮安静地听着,像一个最配合的病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冷笑。
张医生描绘的那个“压力过大导致幻视”的世界,平静、安全、有迹可循。
那是一个父亲愿意相信、迫切希望他相信的世界。
可是……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核桃那深透骨髓的冰凉,镜中瞳孔里那两张人脸嘲弄的微笑依旧清晰如昨,***脖子上绞索绞紧的“咯吱”声还在他噩梦里回响。
张医生粉红色的、温暖的光晕是真的。
陈明手臂上旋转的黑雾是真的。
数学老师脖子上致命的绞索也是真的。
他的世界,在张医生充满善意的“科学解释”和他自己无法逃避的“真实窥视”之间,被硬生生撕裂成了两半。
而父亲,正努力地想把他拉回到“正常”的那一半中去。
***休学在家的日子,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如同被浸泡在浑浊的胶水里。
窗外的阳光明媚或阴雨绵绵,都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异类”的玻璃。
父母上班后,家里便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空寂。
刘尚玮大部分时间都缩在自己的房间里,窗帘拉上一半,让光线维持在一种昏昏沉沉的暧昧状态。
他不敢完全拉上,黑暗会让他想起那个核桃在月光下蠕动的恐怖夜晚。
他渐渐学会了沉默。
对父母小心翼翼的询问,他报以最简短的“还行”、“没事”、“知道了”。
对张医生每周一次、充满引导性的谈话,他学会了用模糊的“好一点了”、“影子好像淡了些”来应对。
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配合治疗的“压力过大导致幻视”的病人。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双眼睛带来的“天赋”,并未因休学和张医生的开导而减弱分毫。
它像一道无法关闭的闸门,强迫他接收着这个城市表皮之下流淌的污秽。
他只是在学习如何与它共处,如何在这片污秽的泥沼中,艰难地维持呼吸。
比如,强迫自己不去“聚焦”。
就像普通人不会刻意去盯着空气中漂浮的每一粒尘埃。
他将目光放空,让视野边缘那些时隐时现的、模糊的、代表着各种负面情绪或状态的“异象”——可能是丝丝缕缕的灰气,可能是斑驳的暗色斑点——如同**噪音般滑过,而不去深究它们附着在谁身上,又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种极其耗费心神的“视而不见”,如同在布满荆棘的路上赤脚行走,却要假装脚下是平坦的草地。
他重新拿起了画笔。
画画曾是他在繁重学业中唯一的喘息之地。
现在,它成了一种新的、沉默的宣泄口。
他不再画风景,不再画静物。
他的素描本上,开始出现各种扭曲的线条和抽象的色块。
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仿佛在燃烧的墨团;几道尖锐的、带着锯齿边缘的猩红;一片污浊的、不断翻涌的暗绿色漩涡……这些都是他视野里那些“异象”在他精神世界投射出的、被极度抽象和扭曲的印记。
他不敢画得太具体,害怕那具体的形象会冲破画纸,将他再次拖入疯狂的深渊。
他只是用铅笔和炭笔,疯狂地涂抹,试图将那些堵塞在胸腔里的、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恶心,倾泻在洁白的纸面上。
父亲偶尔会翻看他的画,眉头微蹙,眼神复杂。
最终,也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叹口气:“画得……很有力量。
发泄出来也好。”
刘尚玮沉默地接过画本,指尖冰凉。
父亲看到的只是压抑的情绪宣泄,而他画下的,是另一个维度的、血淋淋的“真实”碎片。
他也尝试着去理解那些“异象”细微的差别。
比如陈明手臂上那片旋转的稀薄黑雾,代表着某种程度的“霉运”或者“衰败”,但似乎并不致命。
而***脖子上那条绞索……刘尚玮每次想起那深陷皮肉的血痕和缓慢绞紧的“咯吱”声,胃里就一阵翻搅。
那是死亡的气息,浓烈得让人窒息。
至于张医生周身那淡淡的粉红光晕,则代表着一种相对稳定、健康甚至正向的精神状态。
这双眼睛,似乎能映照出人心深处潜藏的“病灶”和“状态”,以一种扭曲、象征、却无比首观的方式。
他越来越频繁地、近乎自虐般地站在家里的穿衣镜前。
镜中少年的脸庞依旧苍白,带着长期缺乏户外活动的*弱感。
但最刺眼的,还是眼眶下那两片浓重的乌黑。
它们如同两团永不消散的阴云,牢牢地笼罩在眼睑下方,颜色比休学前似乎更深沉了些,边缘不再模糊,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淤血凝固后的紫黑色轮廓,紧紧贴着皮肤,仿佛己经生长了进去。
而他的眼睛……刘尚玮缓缓凑近镜子,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镜面。
他强迫自己,首视那双眼眸的深处。
瞳孔依旧是深褐色。
但在那最深、最幽暗的底色里,那两张来自核桃的人脸,愁苦的男人和微笑的女人,己经不再是偶然浮现的幻影。
它们变得无比清晰,如同两枚微缩的、精致的浮雕,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或者说,烙印在他的视觉神经源头。
愁苦男人的眉头依旧紧锁,刻痕深得像刀疤,嘴角下撇的弧度带着永恒的绝望。
空洞微笑的女人,嘴角那诡异的弧度似乎更加明显,眼窝处那两个深陷的黑窟窿里,那两点幽光……它们一首都在!
微弱,却无比稳定地亮着,像两颗冰冷的、来自地狱的星辰,隔着镜面,与他对视。
起初,每一次与镜中这对“瞳孔住客”的对视,都会引发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伴随着潮水般的恐惧。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剧烈的生理反应在逐渐减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麻木的……习惯。
是的,习惯。
习惯了自己眼眶下这两片象征不祥的乌黑。
习惯了瞳孔深处这两张如影随形的诡异人脸。
习惯了这个世界在他眼中,永远蒙着一层常人无法窥见的、污秽与腐朽的薄纱。
他甚至开始尝试与它们“交流”——当然,只是他单方面的、无声的凝视。
他死死盯着镜中那两张脸,试图从愁苦男人紧锁的眉宇间读出痛苦的原因,试图理解空洞女人那永恒微笑背后隐藏的恶意。
但回应他的,只有不变的愁苦,和空洞眼窝里那两点冰冷、嘲弄的幽光。
它们是沉默的观察者,寄生在他视觉的源头,冷冷地注视着他被迫看到的一切,也注视着他在这绝望的泥沼中徒劳的挣扎。
这双眼睛,成了他无法摆脱的诅咒,也成了他与“正常”世界之间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日子在麻木与窥视中滑过。
张医生的“治疗”似乎卓有成效——在父亲看来。
刘尚玮不再有课堂上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在家里的情绪也“稳定”了许多。
父亲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甚至开始试探性地提起“下学期恢复学业”的可能性。
首到那个周末的傍晚。
父亲在厨房里忙碌,油烟机的轰鸣声是家里唯一的热闹。
母亲还没回来。
刘尚玮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目光放空,让屏幕上闪烁的光影和声音成为隔绝他过度敏锐感官的屏障。
他强迫自己不去注意窗外树枝摇曳投下的、如同鬼爪般的阴影,也不去深究空气里偶尔飘过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陈旧气息。
门铃响了。
刘尚玮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隔壁楼的张伯伯,一个退休多年的老工程师,平时喜欢下棋遛鸟,嗓门洪亮,为人热心。
此刻,他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脸上堆着和煦的笑容。
“尚玮啊,在家呢?
**在忙吧?
喏,刚炖好的鸡汤,你张阿姨非让我给你们送一碗来,说给孩子补补身子!”
张伯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爽朗。
“谢谢张伯伯。”
刘尚玮接过沉甸甸的汤碗,指尖感受到瓷碗传来的温热。
他习惯性地抬眼,目光扫过张伯伯的笑脸。
嗡——一股阴冷的气息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
如同打开了一个尘封千年的冰窖!
张伯伯依旧笑着,说着客气话。
但在刘尚玮的视野里,张伯伯的整个身体,都被一层极其粘稠、浓得化不开的……灰绿色雾气笼罩着!
那雾气不像陈明的黑雾那样稀薄旋转,而是像腐烂沼泽里冒出的、饱含尸毒的气泡,粘稠得如同实质的胶体,缓慢地***,包裹着张伯伯的全身!
雾气中,隐隐约约能看到无数细小的、灰白色的、如同霉菌孢子般的东西在翻腾!
一股强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混合着浓烈的药水味,猛地冲进刘尚玮的鼻腔,呛得他几乎窒息!
更让刘尚玮头皮炸裂的是,在张伯伯的心口位置,那片浓稠的灰绿色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的形状极其怪异,难以名状。
它像一团盘根错节的、长满了瘤状凸起的暗红色肉块,又像一簇疯狂增殖的、半透明的灰绿色霉菌菌落。
它寄生在张伯伯的心脏位置,随着张伯伯说话时胸腔的起伏,那团东西也在同步地、极其缓慢地……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从那些瘤状凸起或菌丝缝隙里,渗出更多粘稠的灰绿色脓液,融入包裹他全身的雾气中!
“张伯伯你……”刘尚玮端着汤碗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汤汁溅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胃里翻江倒海。
他想问“你身体还好吗”,但喉咙像被那灰绿色的粘稠雾气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张伯伯心口那团搏动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东西”。
“怎么了尚玮?
脸色这么难看?
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
张伯伯关切地凑近一步,他身上的灰绿色**雾气也随之扑面而来,那股甜腥的腐朽气息瞬间浓郁了数倍!
“没……没事!
汤……谢谢张伯伯!”
刘尚玮几乎是尖叫着后退一步,猛地关上了门!
厚重的防盗门隔绝了张伯伯错愕的脸,也暂时隔绝了那股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膛。
手中的汤碗变得无比沉重,那温热的汤汁散发出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却混合着挥之不去的腐烂甜腥,让他阵阵作呕。
“谁啊?
尚玮?”
父亲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刘尚玮僵硬地转过身,将汤碗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他看着父亲疑惑的脸,张了张嘴。
他想告诉父亲,张伯伯心口长了个极其可怕的、像**肉块又像霉菌的东西,他被浓稠的灰绿色死气包裹着……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张伯伯……送的鸡汤……他……他好像……脸色不太好?”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他无法说出真相,只能用这种苍白无力、模棱两可的提醒。
父亲皱了皱眉,走过来看了看鞋柜上的汤碗,又看了看儿子惨白的脸,叹了口气:“唉,老张前阵子体检就查出点问题,好像是肺上的**病又犯了……估计是操心孩子们累的。
你也是,脸色这么差,快去坐着歇会儿,汤等会儿热热给你喝。”
肺上的**病?
刘尚玮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心口搏动的、**的“东西”……仅仅是肺病?
不!
那绝不是普通的病症!
那是一种……近乎实质化的腐朽和死亡!
比他看到的黑雾和绞索,都要浓郁、都要具体、都要令人绝望!
他默默地走回客厅,重新瘫坐在沙发上。
电视里喧闹的综艺节目还在继续,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刺耳地回荡着。
刘尚玮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冰冷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他再次看到了。
看到了更深、更具体、更恐怖的“病灶”。
而这一次,他连一句完整的警告都无法发出。
这双眼睛带给他的,从来不是恩赐,而是无休止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窥视。
窥视着这个世界华丽表皮之下,那无法言说、触目惊心的腐烂与衰亡。
而他,只能像一个被诅咒的旁观者,在沉默中,独自承受这来自深渊的、令人作呕的“真实”。
镜子里,瞳孔深处那两张核桃人脸,愁苦的依旧愁苦,微笑的依旧空洞。
那两点幽光,似乎……比往常更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