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光------------------------------------------,苏晚吟四岁。。刚进六月,日头就毒辣起来,晒得山塘街的青石板路滚烫滚烫的,午后人影都少见,连河里的橹声都懒了,半天才响一下。,凉快。,把大半个院子罩在底下。树下的青砖上,落着细细碎碎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起来,像一地碎金子乱跑。,看蚂蚁。,黑压压的,从树根底下钻出来,沿着砖缝往前爬,爬到墙角,钻进一个看不见的**里,过一会儿,又从另一个洞钻出来,再往回爬。,不知疲倦。。,轻轻挡在一只蚂蚁前面。蚂蚁停下来,触角动了动,绕了个弯,继续爬。。蚂蚁又绕开。。蚂蚁停下来,触角动了半天,终于放弃了,掉头往回爬。。“晚晚——”,带着一丝无奈:“又蹲在那儿看蚂蚁?日头晒,进屋来。”,却没动。
她看见那队蚂蚁里,有一只背着一粒白白的东西,比别的蚂蚁都大,走得一颠一颠的,好几次差点翻过去。
她想知道那只蚂蚁能不能把东西背回家。
她跟着蚂蚁爬的方向,一点一点挪过去。绕过桂花树,穿过月洞门,来到一个她从没来过的地方。
是后院。
晚吟眨眨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院子。
不大,青砖铺地,比前院旧一些,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墙角堆着些用不着的旧物——几口破缸,一堆木柴,一架落满了灰的纺车。
最里头,有一口井。
井沿是青石的,被绳子磨出了深深浅浅的凹槽,滑溜溜的,泛着暗沉沉的光。井口上架着一只木辘轳,辘轳上缠着井绳,绳头垂在井里,看不见底。
晚吟从来没见过这口井。
她站在院子中央,愣愣地看着那口井,忘了蚂蚁的事。
不知怎的,她觉得那口井在看她。
不是那种“有东西在盯着”的看,是另一种——像井里有双眼睛,也在好奇地打量着她。
她走过去。
一步一步,慢慢的,脚踩在青砖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走到井沿边,她停下来,踮起脚尖,往井里看。
井很深,很深。
深得看不见底。
只有一片黑沉沉的暗,像一大团浓得化不开的墨。墨里隐隐约约有一点光——不是太阳的反光,太阳照不进这么深的地方——是一种幽幽的、银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夏天的萤火虫。
晚吟眨了眨眼睛。
那光还在。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
光还在。
一点一点的,从更深的地方升起来,飘浮在井水上方。银白色的,亮晶晶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星星,落在井里,不肯出来。
晚吟张了张嘴,想喊祖母。
但不知怎的,她没喊出来。
她只是趴在井沿上,继续看。
那些光点越聚越多,从井底飘上来,一点一点,飘浮着,旋转着,像在跳一种很慢很慢的舞。
晚吟伸出手,想去够那些光点。
够不着。
她把手往下探了探,身子往前倾了倾,还是够不着。
光点在她指尖下方一点点的地方飘着,忽近忽远,像是在逗她玩。
她往里探了探——
“晚晚!”
身后传来祖母的声音,急促得很,和平时那个慢悠悠的阿婆完全不一样。
晚吟吓了一跳。身子一晃,手一滑——
一只手从后面牢牢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从井沿边拽了回来。
晚吟跌坐在地上,懵懵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抬头看,看见祖母站在面前,脸色白得吓人,胸口一起一伏的,喘得很急。
陈氏蹲下来,一把把晚吟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紧得晚吟都快喘不过气了。
“阿婆……”
陈氏不说话。
她把脸埋在晚吟的头发里,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手,看着晚吟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晚晚,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晚吟眨眨眼:“光。”
“什么样的光?”
“亮亮的。银白色的。从井里飘上来的,像萤火虫,又像星星。”
陈氏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没有了。”晚吟想了想,“我**一下,摸不到。”
陈氏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拉着晚吟的手,走回前院。
那天晚上,晚吟被祖母带到了祖父的书房里。
祖父苏明澜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旧书。书页发黄发脆,上面的字晚吟一个也不认识——不是平常看的方块字,是一些弯弯扭扭的符号,像画又不像画,有的圆圆的,有的尖尖的,密密麻麻排在一起。
祖父把晚吟叫到跟前,让她坐在一张小凳子上。
“晚晚,你今天在井里看见的光,是什么样的?”
晚吟想了想,用手比划着:“亮亮的。银白色的。一点一点的,飘上来,转来转去,像萤火虫在跳舞。”
祖父点点头,翻开那本旧书,指着一页上的图案给她看。
那图案画的是一团光,从井水里升起来,飘浮在半空。光里隐隐约约有一些纹路,像是某种符号,弯弯绕绕的,和书上的那些字很像。
晚吟看了一眼,指着图案说:“就是这个。”
祖父合上书,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晚吟被看得有些不安,低下头,玩自己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祖父开口说:“晚晚,那口井,是我们家的秘密。”
“什么秘密?”
“你现在还小,说了也不懂。”祖父顿了顿,“但你记住——那口井,以后不许一个人去。记住了吗?”
晚吟点点头。
“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许一个人去。要叫阿婆,或者叫我,记住了吗?”
晚吟又点点头。
祖父的脸色缓和了些,伸手摸摸她的头:“乖。去睡吧。”
晚吟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问:
“阿爹,那光是什么?”
祖父沉默了一下,说:“是等你长大了,才能知道的东西。”
晚吟“哦”了一声,推开门出去了。
她走后,苏明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陈氏从屏风后转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四岁。”陈氏说,“我四岁的时候,还没开眼。”
苏明澜点点头:“这孩子的血脉,比我们想的都要浓。”
“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不好。”苏明澜摇头,“如今这个年月,外头乱得很。咱们苏家***能安安稳稳传下来,靠的就是一个‘藏’字。藏得深,藏得紧,藏得让人忘了有咱们这一家人。”
陈氏沉默了。
“她迟早要出去的。”她轻声说,“咱们这地方,能藏她一辈子吗?”
苏明澜没有回答。
窗外,月光落在桂花树上,树叶沙沙地响。
那天夜里,晚吟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那口井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很深,很深,黑沉沉的暗里,那些银白色的光点还在,一点一点地飘上来,飘到她眼前,围着她转。
她伸手去摸,摸到了一个光点。
软软的,凉凉的,像清晨的露水,又像桂花花瓣。
光点在她手心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散开,化成细细的光丝,顺着她的手指,流进她的身体里。
不疼,也不*,只是暖洋洋的,像喝了一口热糖水。
她想喊祖母,却喊不出声。
然后她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被子上。
晚吟躺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她摊开自己的手,看了看。
手心里什么也没有。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留在里面了。
那年夏天,祖母开始教她一些奇怪的事。
不是做点心——做点心早就开始学了——是别的。
比如,每天早上起来,要在天井里坐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只是看。
看什么?
看光。
看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那些金色的光是怎么从东边的墙上漫过来的,怎么一点一点地爬过青砖,爬到桂花树上,爬到她的脚边。
“阿婆,为什么要看这个?”
“看久了就知道了。”
晚吟看。
看了很久,也没看出什么。
但她发现,看着那些光慢慢移动的时候,心里会很安静。像有只手在轻轻**,把那些乱糟糟的东西都抚平了。
比如,傍晚的时候,要在桂花树下站一会儿,闻。
闻什么?
闻桂花的香气。
“阿婆,我天天闻,还要专门闻吗?”
“你闻到的,和你闻到的,不一样。”
晚吟不懂,但还是照做。
她站在树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
桂花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软软的,甜丝丝的,像糯米糍的味儿。
再吸一口。
好像有什么东西,和香气一起,也跟着进来了。很淡很淡,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有。
她睁开眼睛,看见祖母站在旁边,正看着她。
“感觉到了?”
晚吟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对了。”
祖母笑了。
“对了。”她说,“就是这种感觉。”
那年秋天,桂花开了又谢。
晚吟五岁了。
她不再去后院那口井边。但每次路过月洞门的时候,她都会停下来,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井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晚吟知道,那里有光。
一直有。
等着她长大,等着她去看。
有一天,她会再去的。
但不是现在。
精彩片段
古代言情《晚桂飘香时》,由网络作家“栖九晚”所著,男女主角分别是苏明澜苏陈氏,纯净无弹窗版故事内容,跟随小编一起来阅读吧!详情介绍:晚桂------------------------------------------,苏州。。,雾气沉沉的,从河面上漫过来,漫过青石板路,漫过两旁的粉墙黛瓦,漫进那些半掩着的木门里。远处有橹声,咿咿呀呀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梦里摇着扇子。。,苏家铺子开门晚。老太太说了,点心要慢慢做,急不得。急出来的,不糯。,桂香斋的厨房里,灯火已经亮了半个时辰。,映得人脸上红彤彤的。灶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